謝長安抬起腳,往前走了一步。地上的水痕已經幹了,只留下一道淺灰的印子。他沒有回頭看那些離去的大儒,也沒有對身邊任何人說話。風從校場東側吹過來,捲起幾張廢紙,其中一張飄到他的靴邊,停住。他依舊沒動,只是站著。
蘇雲淺抱著冊子走近。她的腳步很輕,但謝長安知道她來了。阿蠻也跟上一步,站到他身後半尺的位置,雙手垂在身側,肩背挺直。三人站在原地,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講經堂內燭火晃了一下。
陳大儒將那張寫滿字的紙重新鋪開,指尖按在“勢在民不在君”六個字上。他沒再說話,其他幾位老儒圍坐在四周,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聲音。
“這孩子……不是來求名的。”一位老儒開口,聲音有些啞,“他是來改規矩的。”
“他引的是《孟子》。”另一人低聲說,“‘得乎丘民而為天子’,這話本沒錯。可他把順序倒了過來——不是君施仁政得民心,而是民心所向即為天命。這不一樣。”
“差得太遠。”陳大儒終於抬頭,“前者是勸君行善,後者是授民以權。”
有人冷笑:“他是皇子,當然敢說這種話。若換作我等門下弟子寫下此文,此刻已在刑部大牢。”
“可正是因為他身份尊貴,才更可怕。”第三位老儒緩緩道,“他不需要靠科舉入仕,不必仰仗師門庇護。他說出這些話,不是為了博名聲,也不是為了爭功名,而是……他真的這麼想。”
屋裡又靜下來。
窗外,蘇雲淺站在廊下。她聽不清裡面的話,但能看到燭光映在窗紙上的人影。那些影子來回晃動,有的站起,有的坐下,有的長久不動。她低頭翻開冊子,在“新世之序”四個字旁邊,又添了一行小字:“舊牆將傾,非一日之寒。”
阿蠻不知道她在寫什麼。他只知道,剛才那篇文章唸完之後,連最傲慢的禁軍隊長都低下了頭。他知道,少主贏了,而且這次比擂臺上那一戰更難對付。因為對手不是三個人,是一群人,一群活了很久、掌握著話語權力的人。
他往前半步,站得更近了些。
謝長安忽然開口:“他們在商量要不要把我關起來。”
蘇雲淺筆尖一頓。
“不會。”她說,“你是皇子,又是氣運所鍾之人。他們可以壓制文章,可以封鎖言論,但不能把你當叛逆處置。”
“可他們會試。”謝長安看著天,“他們會試探底線在哪裡。”
“那就別讓他們找到。”蘇雲淺合上冊子,“等你長大,等你掌權,等你能決定哪些文章該存,哪些思想該傳。”
“等到那一天?”謝長安嘴角微動,“我不打算等。”
講經堂裡,爭論仍在繼續。
“藏書閣禁層只能封存三年。”一名老儒提醒,“三年後必須重議。若屆時無人提出銷燬,此文便可流入學林。”
“那就三年內壓住。”一人沉聲道,“不準講授,不準引用,不準提及。讓天下學子以為這篇文從未存在過。”
“可今日在場的學子近百人。”另一位搖頭,“訊息壓不住。”
“那就定性。”陳大儒突然說,“明日發一道講義,稱此論‘雖有奇思,然悖於綱常’,列為‘異說’,供高階生員批判研習,不入正統。”
眾人沉默片刻。
有人皺眉:“如此一來,反倒讓更多人看到?”
“總比任其流傳好。”陳大儒閉眼,“與其燒燬激起反抗,不如納入體系慢慢消解。這是歷代應對異端的老法子。”
“可這孩子才十二歲。”有人嘆氣,“他若十年後再寫一篇呢?二十年後呢?三十年後他執掌朝政,誰還能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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