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安的靴尖還踩在那道斷開的水痕上。水流停在他鞋底前,像被什麼攔住。他沒動,目光從地磚抬起,看向即將離席的大儒們。
“諸位師長且留步。”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校場安靜下來。
那些原本要走的老者停下腳步,有人皺眉回頭。剛才還在議論他的禁軍隊長也站住了。蘇雲淺站在觀禮臺角落,手指搭在冊頁邊緣,沒翻動。阿蠻喘著氣,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聽見聲音立刻挺直身子。
謝長安拱手,“文試雖畢,然有一問縈繞心頭,願借評議之機,請教天下之‘勢’。”
沒人應聲。但也沒有人再走。
一名侍從捧來紙筆,放在臨時擺出的案桌上。謝長安提筆沾墨,落字迅速。
第一句寫完,已有大儒眯起眼。第二句落下,一位白鬚老者手中的茶杯歪了半寸,熱茶順著袖口流到手腕,他沒有察覺。第三句寫盡,全場再無一點雜音。
紙上七行字:
“天下之勢,不在九重宮闕,而在阡陌之間;不在千軍萬馬,也在民心所向。
君執權柄,可令行禁止,然若失其德,雖強亦崩;
民居草野,無聲無息,然若聚其心,雖微亦動。
故曰:勢在民不在君,在德不在力。
昔桀紂有天下,甲兵百萬,終為一夫所傾;
湯武起於諸侯,車不過百乘,而得四海歸心。
非力不足恃,實德不配位,則勢去如崩山。”
最後一個字收筆,謝長安擱下毛筆,動作平穩。
紙上的墨跡未乾,風捲不起塵,陽光照在字上,像壓著一層沉鐵。
禁軍隊長站在人群后方,臉色發白。他剛才還在說謝長安靠奇謀取勝,此刻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一名年輕學子低頭看著自己的答卷,上面密密麻麻引了三十多處典籍,此刻竟覺得那些字都輕了。
有儒生低語:“這……不是解經,是破經。”
旁邊一人接道:“孟子言‘民為貴’,尚依附於仁政之說。他此論,已斬斷舊繩。”
又一人喃喃:“才十二歲……如何敢寫?又如何能寫出?”
沒有人回答。
幾位年老大儒彼此對視,眼神里有震動,也有警惕。其中一人撫須良久,終於開口:“此論若傳出去,必亂朝綱。”
另一人搖頭:“非亂,是撼。撼的是百年註疏之牆。”
他們說話極輕,但在死寂的場中,每一句都被聽得清楚。
蘇雲淺站在原地,指尖緩緩劃過冊頁空白處。她沒有抬頭看人,只是寫下一行小字:“今日之論,非止於政,實為新世之序。”寫完,她合上冊子,抱在胸前。
阿蠻不懂這些話的意思。但他看得懂人的臉。剛才還昂著頭訓斥他的教頭們,現在一個個垂著眼,像被抽了脊骨。那些坐在高臺、穿深色長袍的老者,有的手在抖,有的背脊繃得筆直。他知道,少主又贏了,而且比剛才那一場更厲害。
他往前半步,站到謝長安身後,雙手垂落,肩背拉開,像一杆插進土裡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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