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校場東側吹來,捲起幾張廢紙。一張飄到謝長安腳邊,停住。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動。
這時,一位大儒終於走出人群。他是書院首席講官,姓陳,執掌文脈三十餘年。他走到案桌前,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才緩緩抬頭。
“你可知,”他說,“自先秦以來,多少人談‘勢’?韓非言勢治,荀子言隆禮重法以積勢,皆不敢斷言‘勢在民’。”
謝長安看著他。
陳大儒繼續說:“你今日此論,若成真,天下將無君臣上下之別。”
“若有德者居上,無德者退下,有何不可?”謝長安反問。
四周一片死寂。
陳大儒瞳孔一縮。他身後的幾位老儒同時變了臉色。這種話,別說講出來,就是私下念一句,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可謝長安說得平靜,像在說天會亮、水會流。
陳大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笑聲很短。“好。很好。”他轉身對眾人道,“此子之言,逆於常理,然邏輯自洽。我等可駁,但不能掩。”
沒人反駁。
他又看向謝長安:“你既論勢,可知勢成之後,誰來執柄?”
謝長安說:“執柄者,當如舟之舵,田之犁,民之所用,非民之所畏。”
陳大儒閉了閉眼。
另一位大儒上前一步,語氣嚴厲:“皇子身份尊貴,理應守禮持重。如此驚世駭俗之論,豈是少年當言?”
謝長安拱手:“學生所言,不出《孟子》‘得乎丘民而為天子’一句。若此為驚世,那驚世者非我,乃今世不容正論。”
全場再震。
蘇雲淺的手指微微發緊。她知道這句話的分量。這不是辯解,是反擊,而且直指儒家正統解釋體系的根本漏洞。
幾位大儒臉色鐵青。有人想說話,張了嘴又閉上。他們可以罵一個孩子狂妄,但無法否認他引的是自家經典。
陳大儒深深看了謝長安一眼,最終道:“此論暫不錄入評卷,然不可銷燬。封存於藏書閣禁層,待日後議。”
這是變相保下此文。
他揮袖轉身,其他大儒陸續跟上。有人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複雜。禁軍隊長低頭退出場外,腳步虛浮。年輕學子們呆立原地,久久未動。
謝長安收回目光,低頭看自己方才踩斷的那道水痕。水已經幹了,只留下一條灰線,從僕役走過的方向延伸而來,在他靴前戛然而止。
他抬腳,往前走了一步。
阿蠻立刻跟上。
蘇雲淺抱著冊子,站在原地沒動。直到謝長安走過她身邊,她才輕聲說:“他們怕你。”
謝長安沒停步,也沒回頭。
風再次吹過校場,銅鈴依舊未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