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給誰?”
“不知道,只知道收貨人在京裡。”
他點頭走開,心中已有數。河東鹽商與朝中侍郎勾連已久,此事風行驛早有備案。如今連底層運夫都知其頻繁往來,可見串聯已非秘密,只是無人敢言。
返回驛館後,他召見當地縣令。縣令五十許歲,面白鬚疏,進來時雙手顫抖。
“近來可有官員過境未報行程?”他問。
“有……兩位御史,因病留宿三日,未遞交公文。”
“住哪?”
“西跨院,說是頭疼發熱,不便見人。”
他沒追問,只讓記下姓名,便揮手令其退下。他知道,這些所謂“養病”的官員,實則是藉機密會地方豪強,商議對策。但他們不敢公開反對改革,只能躲在暗處串聯,靠疾病、私訪、探親等藉口掩人耳目。
這才是最危險的敵人——不舉旗,不喊口號,卻在無聲中織網。
夜幕降臨時,隊伍再次啟程。月光灑在官道上,映出一行人馬的影子,拉得細長。他騎在馬上,風吹起衣領,露出頸側一道舊疤。那是早年征戰留下的,刀鋒自肩斜劃至鎖骨,差半寸就能割斷喉管。
他摸了摸那道疤,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治國如持刀,握得太緊,手會累;鬆了,又會傷己。”
如今他正走在刀刃之上。
兩日後,京城輪廓出現在 horizon 線上。城牆巍峨,城樓燈火通明,守卒在垛口來回巡視。城門前車馬絡繹不絕,百姓挑擔推車,進出有序。一切如常,平靜得近乎虛假。
他勒馬停在護城河邊,望著倒映在水中的宮闕影子。水面微漾,樓宇扭曲變形,像被無形的手揉皺的紙。
隨從低聲問:“是否直接入宮?”
他搖頭:“先去別院。”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不在城外,而在那片金瓦紅牆之下。那些曾經高呼忠君愛國的人,此刻正躲在深宅密室裡,交換名冊,清點人脈,謀劃如何奪回失去的一切。
而他,必須趕在他們動手之前,看清誰是執棋之人。
馬蹄踏上吊橋,發出空洞的迴響。城門守將遠遠望見儀仗,急忙下令開閘。他沒有加快速度,只是緩緩前行,目光掃過兩側城牆,彷彿在數著每一塊磚石。
城內街道安靜,只有巡夜更夫敲著梆子走過。一家藥鋪門口還亮著燈,掌櫃正在收拾櫃檯。一輛騾車停在巷口,車上蓋著油布,隱約透出酒罈的輪廓——那是某位侍郎府的私運車,今晨才從河東歸來。
他收回視線,低聲對隨從說:“明日設宴,召六部尚書、九卿重臣入宮共飲。”
隨從一愣:“可是……並無由頭?”
“不必有由頭。”他淡淡道,“請客,什麼時候都需要由頭了?”
說完,他翻身下馬,步入別院大門。院中槐樹光禿,枝椏交錯如網。他站在階前,抬頭看了眼天色。
月亮被雲遮住一半,剩下的一半冷冷地懸在那裡,像一枚未落下的判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