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燈一盞盞亮起,自宮門一路延至正殿,燭火在晚風裡微微晃動,映得青磚地面浮光躍影。謝長安換過明黃常服,腰間佩玉未響,緩步踏入大殿時,群臣已按品階列坐兩側。樂聲起,編鐘撞出第一聲,沉而遠,像是從地底浮上來的。
他落座主位,目光掃過全場。六部尚書俱在,九卿無缺,連稱病避事的幾位御史也端坐席間,袍角齊整,面色如常。可他知道,這些人裡頭,已有幾雙眼睛不是看著他,而是在彼此之間來回傳遞。
酒過三巡,禮樂漸暖。工部尚書舉杯向戶部敬酒,動作遲滯了一瞬,袖口微張,露出半截纏著暗紅絲線的腕骨——那是舊時世家盟誓的記號,早已廢止百年,如今卻悄然重現。謝長安不動聲色,只抬杯輕啜一口溫酒,喉間滑下一道微澀的熱流。
兵部右侍郎起身祝壽,言辭懇切:“陛下聖明,國運昌隆,臣等願效犬馬之勞。”話音未落,戶部侍郎介面道:“然則民力有限,征伐不息,恐傷根本。”兩人對視一眼,杯沿相碰,發出清脆一響。
這不是第一次有人進言休兵,但今日不同。他們說的不是“請緩戰”,而是“不可再戰”;不是勸諫,是劃界。
謝長安笑了下,放下酒杯,“諸位憂國,朕心甚慰。只是北境未定,邊患猶存,若此時罷兵,豈非縱敵?”
“邊患可防,內虛難補。”工部尚書接話,語氣平緩,卻字字落地,“糧倉空虛,丁口疲敝,百姓已不堪重負。”
這話引得一片低應。幾名中階官員低頭抿酒,指尖在案上輕輕叩擊,節奏一致,如同暗號。
謝長安沒有反駁。他知道,這些話不是說給他聽的,是說給彼此聽的。他們在確認立場,在清點人數,在用最穩妥的方式完成集結——借宴席之名,行盟誓之實。
內侍添酒,銅壺傾斜,酒液注入白玉杯中,泛起細小漣漪。謝長安盯著那圈波紋,想起昨夜別院中收到的最後一份密報:三家典當行同日接收匿名抵押,押品皆為祖傳玉圭,刻紋相同,出自前朝禮器局。而接收者,正是此刻坐在第三排左側的三位侍郎。
他們不是臨時起意。早有準備。
樂聲換了曲調,由《承平樂》轉入《鹿鳴》,本是君臣歡洽之章,此刻聽來卻像催促。幾名重臣借更衣離席,前後腳步入側廊,停留時間分毫不差。不到一盞茶工夫,又相繼歸座,神情從容,彷彿只是解手歸來。
可謝長安看見,兵部右侍郎回席時,左手拇指沾了點酒,在案角畫了個極小的“三”字。對面坐著的刑部尚書,以袖掩之,指尖輕抹,順勢將那痕跡收入袖中。
這是“三日為期”的暗契。
他仍不動。舉杯邀飲,與左右寒暄,談農桑,論節氣,彷彿真是一場尋常夜宴。可掌心已沁出一層薄汗,貼在玉杯外壁,留下模糊指印。
他知道,這些人不怕他聽見,也不怕他看見。他們要的就是他看見——看見他們的不滿,看見他們的團結,看見他們已不再畏懼皇權。他們要用這場宴會告訴所有人:皇帝不再是孤家寡人,而是被圍困的君王。
慕清綰的名字,在席間被某位老臣提起。
“護國公主當年定鼎之功,無人能及。”那人語氣恭敬,“若她在京,必能勸陛下以仁治天下,不必勞師遠征。”
這話出口,殿內靜了半息。隨即有人附和:“正是,母儀天下之人,自有調和陰陽之力。”
“可惜遠居西苑,不問政事久矣。”
謝長安垂眼,盯著杯中酒面。他知道他們在試探——試探他對母親的態度,試探他是否還受制於舊日權柄。可慕清綰早已退隱,朝中之事,皆由他決斷。他們提她,不是尊崇,是挑撥,是想在他與那位傳奇女子之間,埋下猜忌的種子。
他抬手,示意樂師停奏。鼓瑟之聲戛然而止,滿殿寂靜。
“母后清淨修心,不涉朝爭,朕亦不敢擾其安寧。”他語氣溫和,“但她說過一句話,朕至今記得——‘治國如執秤,偏一錢則傾。’”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諸位卿家今日所言,朕都聽了。民苦,朕知;兵疲,朕知;倉廩空,朕更知。可若此時收手,前功盡棄,邊境重燃戰火,百姓流離,又是誰擔得起這個責?”
無人答話。
只有燭火噼啪一聲,爆出一點火星。
片刻後,工部尚書起身,拱手道:“陛下明察,臣等……只是憂心國本,並無他意。”
“朕明白。”謝長安點頭,“忠言逆耳,朕不會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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