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至尾聲,樂聲漸歇。群臣陸續起身告退,動作整齊,如同演練過一般。謝長安沒有挽留,只含笑點頭,任他們依次退出大殿。每走過一人,他便記住其步伐節奏、衣襬擺動幅度、轉身時肩背的弧度。
他在數——數這些人裡,有多少已經站到了另一邊。
最後一位九卿走出殿門,厚重的木門緩緩合攏,發出沉悶一響。殿內只剩他一人,還有一排排空置的席位,杯盤未撤,殘酒橫斜。燭火映在金磚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像一道道裂痕,從他腳下蔓延開去。
他緩緩起身,走下御階。靴底踩在磚縫間,發出輕微摩擦聲。走到殿心,他停下,抬頭望向殿頂。藻井深處,雕著九條盤龍,首尾相銜,口中含珠。那是先祖所立,象徵皇權永續。
可今夜,那珠子在燭光下泛著冷光,不像寶物,倒像一隻睜著的眼睛。
他知道,這些人不會就此罷休。
“安享黨”三個字,雖無人明說,卻已在暗處成形。他們不要戰功,不要疆土,只要回到過去——那個賦稅歸豪強、兵權分藩鎮、天子垂拱而治的舊世。
他們要的不是改革停止,是王朝倒退。
而今晚的宴會,就是他們的誓師。
他站在原地,未動。手指撫過腰間玉佩,觸感冰涼。他知道該做什麼——查賬、盯人、布眼線、等破綻。可他也知道,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步步為營。這些人學會了藏身於禮法之後,行謀逆之事而不露形跡。下一次,他們不會再用言語試探,而是直接動手。
風從殿外吹入,捲起一角帷幔。他忽然察覺,方才群臣退席時,竟無一人回頭看這大殿最後一眼。
哪怕是習慣性的回望,也沒有。
忠誠的人會不捨,懷疑的人會猶豫,只有決裂的人,才會走得如此乾脆。
他立於御階之上,目送最後一道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月光斜照進來,落在他的肩頭,半明半暗。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天了。
宮燈依舊亮著,一盞接一盞,照亮空蕩的庭院。
他沒有召見任何人,也沒有下達任何命令。只是站著,像一尊未完工的石像。
殿內殘酒未冷,餘音未散,宴席已終。
可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他抬起右手,輕輕按在胸口。那裡沒有傷口,卻隱隱發緊,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逼近,尚未破土,卻已震動根系。
腳步聲從廊下傳來,是內侍來問是否撤席。
他搖頭。
“不撤。”
“就 letting it be.”
內侍一愣,沒聽清。
他重複:“不撤宴,燈全留著,守夜人加雙崗。”
“是。”
人退下後,他依舊未動。視線落在主桌上那副空置的碗筷上——那是為慕清綰設的,雖知她不會來,但仍依禮備下。如今碗已涼,筷未動,像一個被遺忘的承諾。
他知道,明天或許會有奏摺聯名請安,有大臣稱病告假,有禁軍換防記錄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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