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顯然沒有聽從他的命令,不知用什麼辦法進來了。此刻她正跪坐在他身邊,手裡拿著沾溼的乾淨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後背傷口周圍的血汙。她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看到祁天運醒來,她先是驚喜,隨即淚水掉得更兇了。
“公公…您…您終於醒了…”她的聲音哽咽著,帶著濃重的鼻音,“您怎麼會傷成這樣…這…這傷口好可怕…”她看著那皮肉翻卷、顏色詭異的傷口,手都在發抖。
祁天運想開口,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紫月連忙端來溫水,小心地喂他喝了幾口。
“您別動…”紫月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與平日裡那種程式化的溫柔不同,此刻充滿了真切的關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這傷口上有很厲害的詛咒之力,還好…好像被什麼東西壓制住了大部分…但殘留的依舊很麻煩。奴婢懂一些粗淺的治療術和草藥知識,已經為您清理了傷口,敷上了能暫時抑制詛咒擴散的‘清心草’藥泥,但根除…需要更專業的祛咒丹藥或者高手出手…”
她一邊說,一邊動作輕柔地繼續為他清理,那專注而擔憂的神情,不像作假。
祁天運沉默地看著她。他沒想到,第一個發現自己、並且不顧禁令來救自己的,會是她。這個身份可疑、甚至可能奉命要對自己不利的女子。
是因為任務還沒完成,不能讓自己這個目標輕易死掉?還是…真的有幾分真情實意?
他想起自己之前的試探,她那驚慌失措的反應。此刻,看著她為自己落淚,為自己療傷,祁天運的心緒複雜難言。
“你…不怕被牽連嗎?”祁天運嘶啞著開口,目光銳利地盯著的眼睛,“我這傷…來歷可不簡單。”
紫月擦拭的動作頓了一下,低下頭,長長的睫毛掩蓋住了眼中的情緒,輕聲道:“奴婢只知道,您是奴婢的主子。主子受了傷,奴婢豈能坐視不理?至於其他…奴婢不知,也不該問。”
好一個“不知不該問”。既迴避了問題,又表了忠心。
祁天運不再說話,閉上眼睛,感受著後背傳來的、清心草藥泥帶來的微弱清涼感,暫時壓制著那詛咒殘留的刺痛。不管紫月是出於何種目的,至少此刻,她的救治是實實在在的。
混沌靈根…寶鑑碎片…蝕骨幽魂咒…黑巫祭祀…龍脈支點…
無數的資訊在他腦海中翻滾。這一次的冒險,雖然險些送命,但收穫也是巨大的。他確認了陳記雜貨就是黑巫教的巢穴,發現了地下祭壇,偷聽到了至關重要的資訊——祭祀、聖獸、龍脈支點,以及對方已經將目標鎖定在自己身上!
更重要的是,寶鑑碎片那奇異的表現,讓他對這神秘之物和自己這廢柴體質,有了全新的認知。
危險遠未解除,甚至更加迫近。但祁天運的眼中,卻燃燒起更加熾烈的光芒。
這場遊戲,越來越有趣了。
紫月的藥泥和細心的照料,暫時穩定住了祁天運的傷勢。但那蝕骨幽魂咒的殘留如同附骨之疽,依舊在隱隱作痛,時刻提醒著他地下祭壇的恐怖和黑巫教的狠毒。他強撐著虛弱的身體,靠在床頭,腦海中飛速盤算著下一步該如何走。
直接向皇帝稟報?證據呢?僅憑自己一面之詞和背後的傷口?皇帝會信多少?就算信了,打草驚蛇之下,申公禮和黑巫教勢必瘋狂反撲或隱藏更深,再想找到他們的罪證就難了。而且,寶鑑碎片的秘密也可能暴露。
依靠反玄盟?紫月就在身邊,這似乎是一條現成的路。但反玄盟就可靠嗎?他們目的為何?僅僅是光復前朝?他們對寶鑑碎片又抱著怎樣的心思?
就在祁天運心亂如麻之際,景陽宮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似乎有什麼人來了。守在門外的小太監緊張地回稟:“公公,外面…外面來了一位老先生,說是…說是您的故交鄉鄰,有要事求見。”
故交鄉鄰?祁天運心下疑惑,他在京城哪來的故交鄉鄰?他警覺地看向紫月,卻發現紫月的神色微微一變,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又低下頭,輕聲道:“公公重傷未愈,不宜見客,奴婢去打發他走吧。”
她這反應,反而讓祁天運起了疑心。“不必,”他擺擺手,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讓他進來吧。咱家倒要看看,是哪位‘故交’。”
小太監應聲而去。片刻後,腳步聲響起,一個身影緩步走了進來。
來人是一位看起來約莫五十歲上下的老者,身穿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靛藍色儒衫,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面容清癯,皺紋深刻,卻並不顯得蒼老,反而有一種歷經風霜後的沉靜與睿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溫潤平和,卻又深邃得彷彿能看透人心,眼神開闔間,隱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浩然坦蕩的氣息流轉。
他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甚至有些落魄的老學究,但那份沉穩如山、淵渟嶽峙的氣度,卻絕非尋常讀書人所能擁有。
老者走進房間,目光先是落在祁天運蒼白如紙的臉上和裹著厚厚紗布的後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與凝重。隨即,他的視線又與一旁的紫月有了一瞬間的短暫交匯,紫月立刻低下頭,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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