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天色比前幾天亮了一些,雲層變薄了。蕭凡站在裂縫口,晨光從雲隙中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帶,正好落在裂縫邊緣的苔蘚上。他蹲下身,拿過布袋開啟看了看裡面的東西——一隻小陶罐,罐口用軟木塞緊,罐裡裝的是歐陽清漪昨晚熬好的燈油,清亮微黃,是劍閣存了多年的老油,據說能燒很久。他重新系緊袋口,把布袋斜背在肩上:“走吧。”
再次穿過那道窄縫時,拱門內側的光線依然帶著那種溫暖的金黃色調。蕭凡走進石室,那盞燈還保持著昨天的狀態,燈盞裡的燈油還剩薄薄一層,燈芯微微卷曲。他走到石臺前蹲下,取下小陶罐的軟木塞,托住燈盞邊緣,讓罐口靠近燈盞緩緩傾倒。新油注入燈盞時發出細微的流動聲,清亮透明的油液覆蓋了燈盞底部殘留的油層,燈光似乎感知到了新油的補充,在油液表面映出一層微微波動的光暈。他放下陶罐,從懷裡取出一根細長的引火管,在燈芯上輕輕一觸,火苗在燈芯尖端亮起,細而穩,顏色偏暖,把周圍一小片區域照亮了。
火光亮起的瞬間,石室的牆壁上浮現出一些線條。那些線條在火焰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柔和的反射,像是深嵌在石壁內的紋理被喚醒,一筆一畫都在火光中浮現出完整的輪廓。蕭凡把燈盞端起來,讓光線斜著照向四面牆壁。牆壁上有些區域的線條比其他的更深,分佈有疏有密,在某個方向上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弧形圖案。蘇芊芊走到牆邊蹲下,用手摸了摸那道弧形線條的邊緣:“這像是畫了一個圓。”蕭凡端著燈盞沿著牆壁走了一圈,火光所到之處,牆上的線條逐一亮起,他走完一圈回到原位時,四面牆壁上的線條連成了一個完整的圖形——一個大致的圓形,圓心位於石室的中心,也就是那座石臺所在的位置。
焰靈姬站在圓形線條的邊緣,火光映在她的側臉輪廓上:“這個圓不是隨便畫的。線條的粗細均勻,弧度一致,像是測量過的。”她沿著圓形的邊緣走了一小段,在一處線條略微內凹的位置停下,“這裡有一個缺口。不是磨損造成的,邊緣是整齊的,像是刻意留出來的。”
蕭凡也走過去,蹲下,把燈盞放低,讓光線從側面照向那道缺口。缺口處的石面比周圍的石面更光滑一些,像是被長期觸控過。缺口的形狀和他懷裡那捲薄片的輪廓大致吻合。他把燈盞遞給蘇芊芊,從布袋裡取出那捲薄片,展開,沿著缺口邊緣比了一下,邊緣的弧度與缺口的弧度相匹配。他猶豫了一下,把薄片順著缺口的方向放了下去。當薄片完全嵌入缺口時,牆壁內部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震動,像是一粒小石子落入水面,短暫而清晰。緊接著,圓形線條從缺口兩側開始緩慢地亮了起來,不再是火光反射,而是一種來自石壁內部的光芒,沿著線條的走向均勻地蔓延開來,直到整個圓形都被照亮了。圓形的中心,也就是石臺所在的位置,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環。
蘇芊芊把燈盞放回石臺上:“這盞燈不是點來照明用的。”蕭凡沒有回答,他蹲在那個圓形中間,看到光環在石臺底部匯聚成一小片光暈,光線不算很強,但在灰白色的背景下能夠很清楚地看到它的形狀和位置。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光暈的邊緣,指尖感受到的溫度和周圍的空氣沒有明顯區別,但光暈的輪廓始終維持著穩定的形狀。焰靈姬走到石臺側面蹲下來,伸手沿著那片光暈的邊緣劃了一圈:“這像是另一種標記方式,透過光線來標註位置。光暈覆蓋的區域,像是標示出了某個特定的點位。”蕭凡也伸出手,沿著光暈的邊緣劃了一圈,光暈的形狀是一個比手掌略大的圓形,邊緣清晰。
石室的其他牆壁上,那道完整的圓形圖案在亮起之後沒有熄滅,那些線條在石壁內部持續散發著一種偏冷的光。蘇芊芊沿著牆壁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在那些線條構成的圖案之間移動。蕭凡站起來,再次沿著牆壁走了一圈,這次走得比之前更慢。在走過牆壁一半位置時,他停下腳步,側過頭,火光從身後照過來,把牆壁上的線條照得比剛才更清晰一些。有一片區域,線條的排列和其他位置不同,更加密集,像是記錄的內容更多。他蹲下來,用手電從側面照亮那片區域,看到線條之中夾雜著幾道更細的、像是被重複刻畫過的痕跡,疊加在一起,像是有人反覆修改過這一部分的內容。
歐陽靖也走過來蹲下,拿出放大鏡湊近了看:“這些細線不是同一時間刻的。有幾道比其他的淺一些,像是隔了一段時間後又加上去的。”他又看了一會兒,收起放大鏡,“像是有人回來補充過內容。”蕭凡沒有答話,沿著那道圓形圖案的線條慢慢走了一圈,確認所有線條都處於穩定狀態,沒有新的變化或移動。
焰靈姬站起身,走到石臺前,端起那盞燈,燈焰依然穩定地燃燒著,火光映在她的手背上。石室內的光線隨即暗了一些,牆壁上的線條依然在石壁內部發著光,沒有因為燈盞被移開而熄滅。她把燈盞放回石臺:“這盞燈的作用,可能已經完成了。”她說完之後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離開,也沒有催促別人。蕭凡也站在圓形圖案的邊緣,目光掃過那些線條。環形圖案中有一個極細的開口,朝向不清晰,像是一扇門被虛掩著,留下了一道極窄的縫隙,等待著有人發現它並伸手推開。
蘇芊芊沿著環形圖案的邊緣走了一圈,確認那些線條已經穩定下來,石室內的光線也沒有異常,走回石臺旁,把布袋拎起來掛在肩上:“這些東西不會跑掉的。”蕭凡把燈盞重新放回石臺中央的位置,確認它穩固不會傾倒,然後朝拱門走去。跨出拱門時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焰靈姬正站在石臺旁邊,低頭看著那盞燈,她的手沒有放在劍柄上,也沒有碰石臺,只是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向拱門走過來。她走過他身邊時,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能感覺到她的衣料帶起的氣流。她沒有停頓,也沒有放慢腳步,徑直走出拱門,沿著走廊往外走去。
回到地面時,天色已經偏西了,雲層比早晨厚了一些,風也不小,吹得山道兩側的枯枝不斷晃動。蕭凡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把布袋放在桌面上,從裡面取出那捲薄片,在燈下展開看了一會兒又合上。焰靈姬從院門口走進來,在石桌對面坐下:“那些線條發光的時間不會太長,可能是燈油燃盡之後就會熄滅。”蕭凡說:“那就趁它們還在的時候,把所有位置都確認一遍。”
夜裡風比白天更大了一些,吹得窗欞發出輕微的響動。蕭凡坐在燈下,把今天記下來的那些位置重新整理了一遍,又對照石室內的圖案標記在冊子的空白頁上。蘇芊芊已經回屋了,焰靈姬還沒有走,依然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夜風捲過屋簷,吹動她的衣襬和幾縷沒有被完全束起的頭髮。她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夜色中,像是在看那些白天走過的路,又像是在看更遠的東西。蕭凡走到院子裡,在她旁邊的石階上坐下。風又吹了一陣才漸漸平息下來。
焰靈姬的聲音在夜色中比白天低一些:“你看見那盞燈的時候,有沒有覺得它是在等人?”蕭凡沒有立刻回答,想了想才說:“那盞燈不是等人,是在等一個時間。”焰靈姬安靜了一會兒:“也是。”兩人沒有再說話,風又吹了一陣,吹過院子裡的地面,吹過牆角那幾叢已經幾乎凋盡的枯草。遠處山道的輪廓正在夜色中逐漸模糊,像是正在被夜色緩緩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