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盡的時候，劍閣的秋天來了。
山上的樹葉從翠綠轉成金黃，又從金黃轉成赭紅，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鋪滿了山道和石階。蘇芊芊養的那一窩小雞已經長成了半大的雞，有一隻格外肥壯，在院子裡昂首挺胸地踱步，一副老大派頭。她蹲在臺階上，看著那隻胖雞帶著一群小弟在桂花樹下刨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蕭凡，你說它們什麼時候能下蛋？”蕭凡想了想：“春天吧。”蘇芊芊算了一下日子：“那快了。”
江淼的桂花糕鋪子生意越來越好了，一個月前他僱了一個幫手，一個從域外逃難過來的少年，十五六歲，瘦瘦的。少年做事利索，嘴也甜，鎮上的人說江老闆有福氣。江淼卻總是不放心，隔三差五就要親自回去一趟看鋪子。蘇芊芊笑他：“你現在也是有鋪子的人了，怎麼還跟以前一樣？”江淼撓了撓頭：“還是親手做才踏實。”
雲涯子恢復得比預期好。歐陽清漪每天給他熬藥，他每天坐在後山竹椅上曬太陽，偶爾逗一逗那頭瘦驢。瘦驢也在老去，走得更慢了，但它每天都會走到茅屋前，靜靜地站在雲涯子身邊，馱著他從老松樹下到屋門口這一小段路。雲涯子拍著它的脖子：“老夥計，你也老了。”驢打了個響鼻，像是在反駁，又像是在附和。
這天傍晚，蕭凡收到了一封來自域外的信。信是慕容嫣的筆跡，簡短，說靈氣通道執行穩定，歸墟城那邊已經有不少流民返回原籍，石臺的執行負荷降低到了原來的三成。信末提了一句：“趙總管讓我代問蕭先生好。”沒有署名，只有日期。
蕭凡把信摺好放在桌上，窗外的天色正一點點暗下來，桂花香若有若無地飄進來。他想起歸墟城那夜站在石臺前的慕容嫣，她當時在想什麼——也許她早就知道靈氣通道能解決根本問題，石臺只是臨時方案；也許她在賭，賭他們願意聽她說完。無論如何，她賭贏了。
蘇芊芊不知什麼時候走到門邊，靠著門框：“焰姐姐她們有訊息嗎？”蕭凡搖頭：“還沒有。”蘇芊芊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你不擔心？”蕭凡想了想：“擔心。但她們能照顧好自己。”蘇芊芊託著腮看他：“蕭凡，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我們會一直在劍閣住下去？”蕭凡看著她：“你想住在劍閣？”蘇芊芊笑了：“這裡挺好的。山好水好，桂花也好。而且……”她頓了頓，“大家都在這兒。”
歐陽小敏從院子裡走進來，手裡拎著一籃子雞蛋——是蘇芊芊養的那幾只雞下的第一批，個頭不大，但很圓潤。她把籃子放在桌上：“晚上煮蛋吃。”蘇芊芊眼睛一亮：“我養的雞終於下蛋了！”她拿起一枚雞蛋對著光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夠大。”
夜裡點燈的時候，蕭凡一個人走到桂花樹下。月光很淡，星星倒是很亮。他看著遠處山道的方向，像在等什麼人——但那山道上只有風，只有落葉，只有月光。他站了一會兒正要轉身回屋，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歐陽小敏端著兩杯茶走過來，遞給他一杯：“在等她們？”蕭凡接過茶：“沒有。就是站一會兒。”歐陽小敏在他旁邊站定，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山道盡頭：“她們會回來的。”
蕭凡喝了一口茶，茶是溫的，帶著淡淡的桂花香：“嗯。”
兩人並肩站在桂花樹下，誰都沒有再說話。遠處，雲涯子的茅屋裡透出一星燈光，那燈亮得很柔和，像一顆落在山間的星星。
蘇芊芊在屋裡逗雞，江淼蹲在旁邊看。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窗紙上，一晃一晃的。
日子還很長，日子還很安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