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最後一場雨,下在劍閣的清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桂花樹上,洗得葉子油亮亮的。蘇芊芊坐在門檻上,託著腮看院子裡的雞,那隻最胖的雞在雨中昂首挺胸地走著,雨水從它油亮的羽毛上滾落,像穿著一件不怕水的小襖。江淼從廚房裡探頭出來:“老闆,中午燉雞湯吧?那隻最胖的……”蘇芊芊立刻回頭:“不行!那隻不能燉!”江淼憨憨地縮回去了。
歐陽小敏從練武場回來,髮梢沾了水汽,進門時在門檻上蹭了蹭鞋底的泥。她把定坤劍靠牆放好,在蘇芊芊旁邊坐下,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那隻胖雞:“確實肥。”蘇芊芊警惕地看著她:“小敏姐姐,你也不能打它的主意。”歐陽小敏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我沒說要燉它。”蘇芊芊這才放心,又把目光移回胖雞身上。
雲涯子今天破天荒下了山,拄著柺杖慢慢走到院子裡,身後跟著那頭瘦驢。他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坐下,抬頭看了看天:“這場雨下來,桂花就要謝了。今年的最後一茬,再聞就得等明年了。”蘇芊芊說:“師祖,您怎麼下山了?”雲涯子看了她一眼:“老頭子再不下來走走,骨頭都要生鏽了。”說完又補了一句,“你那隻雞再養下去,就該成精了。”蘇芊芊瞪大眼睛:“您怎麼知道……”雲涯子沒有回答,端起蘇芊芊剛放在石桌上的熱茶喝了一口。
下午雨停了,院子裡溼漉漉的,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得地上的水窪亮晶晶的。蘇芊芊在院子裡翻曬被雨打溼的桂花,準備曬乾了做桂花糕。江淼蹲在旁邊幫忙,兩人把桂花鋪在竹匾上,攤得薄薄的。那隻胖雞踱步過來,低頭啄了一口桂花,被蘇芊芊輕輕拍了一下屁股,咯咯叫著跑開了。
傍晚的時候,西邊的雲燒成了橘紅色,天邊有一條很長的霞光,從山脊一直延伸到地平線。蕭凡站在院門口,正要把晾在外面的劍收回屋裡,抬頭時目光頓住了。
山道盡頭,出現了兩道身影。她們走得不快,兩匹馬不緊不慢地走著,夕陽在她們身後拖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焰靈姬還是那身火紅色的勁裝,南明離火劍懸在腰間,劍身的火焰在夕陽中幾乎與霞光融為一色。慕容雪穿著白色的長裙,外罩一件新做的淡青色披風,手裡沒有攥圍巾,只是安安靜靜地騎在馬上,像一片落在霞光裡的雪。她們快到院門口時勒住了韁繩。焰靈姬翻身下馬,看著站在門口的蕭凡:“回來了。”慕容雪也下了馬,朝他點了點頭。
蘇芊芊聽到聲音跑出來,看到她們,愣了一瞬,然後跑過去給了焰靈姬一個結實的擁抱:“焰姐姐!你們終於回來了!”焰靈姬被她抱得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松點,喘不過氣了。”蘇芊芊鬆開她,又看向慕容雪,張開雙臂想抱又猶豫了一下。慕容雪看著她,自己往前走了半步。蘇芊芊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抱住了她:“慕容姐姐,你變暖和了。”慕容雪沒有回答,但也沒有推開她。
晚上江淼做了一大桌子菜,雲涯子破例沒有回後山,坐在主位上。桌上擺著紅燒肉、清蒸魚、燉雞湯、炒時蔬、一碟花生米,還有一盤剛蒸好的桂花糕。那頭瘦驢站在院子裡,低著頭吃草,月光照在它灰白色的鬃毛上,像鍍了一層銀。焰靈姬說她這次回西漠,把族中一些舊事處理完了,順便給哥哥留了一封信。慕容雪說她回北境後把冰魄凌霄劍的劍譜整理了一遍,留了一份在慕容家的藏經閣裡。
雲涯子喝著酒,慢悠悠地聽著,沒怎麼插話。蘇芊芊坐在蕭凡旁邊,忙著給焰靈姬和慕容雪夾菜,把紅燒肉堆在焰靈姬碗裡,把清蒸魚最好的那塊夾給慕容雪,說:“焰姐姐你瘦了,多吃點肉。”焰靈姬看著碗裡冒尖的肉,沒有拒絕。慕容雪低頭吃魚,動作比從前慢了一些。
歐陽小敏坐在蕭凡的另一側,偶爾給他碗裡添一筷子菜,偶爾自己喝一口湯,安靜得像桌邊的一縷月光。她也看了看焰靈姬和慕容雪,然後低聲對蕭凡說:“都回來了。”蕭凡點了點頭,端起酒杯:“這一杯,敬在場所有人。也敬不在場的人。”
焰靈姬看著他:“不在場的人?”蕭凡看了看窗外:“敬那些已經走完路的人。也敬那些還在路上的人。”
焰靈姬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仰頭喝完。慕容雪也端起杯,輕輕抿了一口。蘇芊芊端起茶碗。江淼端起了自己那碗湯。雲涯子端著酒壺,沒有說話,也喝了一口。歐陽小敏的杯沿碰了碰蕭凡的。
窗外月光正好,風裡帶著桂花殘留的香氣,遠處山道空蕩蕩的,但已經沒有人需要再趕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