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凡回到裂縫口時,天色已經比剛才暗了一個色階。風從山谷方向灌過來,吹得他衣襬向後翻卷。他沒有立刻下去,先在裂縫邊緣站了片刻,把布袋裡的照明工具重新檢查了一遍——短柄燈已經添好了油,另外幾根用油紙包裹的細燭條也碼放整齊。
他再次滑入裂縫。
石室裡的燈還在亮著。他經過時習慣性地瞥了一眼,火焰穩定。他沒多停留,穿過窄縫,在通風口前停下。慕容雪和焰靈姬還在那道裂隙邊緣,兩人一蹲一站,像是保持著某種工作默契。焰靈姬聽到腳步聲,側過頭,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燈油帶夠了嗎?”蕭凡拍了拍布袋:“夠。”
慕容雪依然蹲在裂隙邊緣,她的姿勢和離開前幾乎沒有變化,像從未離開過。她聽到蕭凡的腳步聲和焰靈姬的對話,又過了一小會兒才微微側過頭:“裂隙底部的溫度比表面低,但沒有結冰跡象。空氣溼度穩定,氣流方向也沒有明顯改變。”她沒有抬眼看蕭凡,聲音很低,像是一種直接的狀態通報。
蕭凡走到她身旁蹲下來,順著她的目光望向裂隙深處。那道斜向的裂隙在他們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沒有明顯變化,邊緣仍然乾淨。他取出短柄燈點亮,讓光線沿著裂隙側壁向下照去。光在曲折的路徑中跳躍,隨著角度變化在石壁上投下一層溫暖的光暈,將裂隙內部那些細碎的稜角和起伏照得清晰起來。光在幾處彎折處被阻斷,形成深淺不一的暗區,又被新的角度重新照亮,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一段彎曲的轉折處,之後便不再向前延伸,但也沒有明顯收窄。他沒有移開燈,保持這個姿勢片刻:“底部有碎石,像是從上面掉下去的。不是很多,鋪了一層,覆蓋了地面的輪廓。”他把燈盞放低,讓它更接近裂隙入口,“碎石的顏色,比周圍的巖壁淺一些。像是從別處帶過來的。”
焰靈姬也蹲了下來,側過頭看了看那段燈照亮的位置:“深度大約兩丈多,底部有坡度,像是朝某個方向傾斜。”她說完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如果那些碎石是沉積而成的,那裂隙底部可能有更平整的層面。但需要先清理碎石才能看清底部結構。”她從腰間取下那柄短刀,刀尖沿著裂隙側壁輕輕劃了一下,側壁上沒有留下明顯的刮痕,石質堅硬。
蕭凡把短柄燈遞給焰靈姬:“我先下去。你在上面照燈。”他先將布袋順入裂隙,讓它沿著側壁緩慢滑落到底部,等布袋停穩後,他把身體探入裂隙,肩膀貼著側壁慢慢向下移動。裂隙內部的寬度和他在外面估算的差不多,在肩部位置略有收窄,但還留有活動的餘地。他調整了一下身體的朝向,把重心放到一側手臂上,繼續向下移動。下降到一半時,裂隙內的光線變得穩定了一些,因為焰靈姬把短柄燈舉到了一個合適的高度。他放慢速度,開始觀察周圍巖壁的紋理和走向,在一片顏色略深的區域上看到了一些間距相近的細線。等他下降到裂縫底部時,那些細線依然保持著均勻的間距,不像是天然形成的裂縫,更像是有意刻上去的。
他彎腰撿起一塊碎石翻看,斷口新鮮,稜角分明,邊緣的顏色和周圍的巖壁一致,不是從別處帶入的。他蹲下來,用手沿著底部的地面大致拂開一層碎石,露出下面的石面——平整、連續,不像是裂隙底部的自然岩層,更像是一段被覆蓋的地面。他從布袋裡取出短柄燈,調亮了一些,沿著那片平整地面的邊緣照了一圈,看到了一段弧線,和印章底部那道獸形輪廓的走向一致,已經在這裡存在了很久。
他站起來,朝裂隙入口方向看了一眼。焰靈姬依然蹲在入口邊緣,短柄燈的燈光從她手中照下來,在她身後形成一道細長的陰影。她的目光和他對上:“底下怎麼樣?”蕭凡說:“有東西。平整地面,像是被處理過的。”
慕容雪的聲音從更遠處傳來,隔著裂隙的開口顯得有些遠:“能確認面積嗎?”蕭凡沿著那片平整地面的邊緣走了一圈,大約四五尺見方,邊緣整齊。他回到中央位置蹲下來,重新觀察地面那些線條的排列方式。那些線條的走向和薄片上的某一段有對應關係,但在這個深度和這個位置,它們尚未顯現出完整的結構。
他從布袋裡取出一根細燭條點燃,放在地面邊緣,燭火沒有明顯晃動,說明這裡的空氣基本靜止。他又取了一根,放在稍遠的位置,過了片刻也沒有明顯的偏移。他站起來,抬頭看了看裂隙上方的開口:“下面通風條件穩定。”焰靈姬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要清理地面嗎?”蕭凡想了想:“先清一小片,看看底層的石面狀態。”他蹲下來,用手掌沿著那片地面邊緣抹開幾塊碎石,露出更多的石面。石面顏色均勻,沒有裂縫,沒有磨損的痕跡。他又清理了幾處,確認邊緣整齊,地面的面積比剛才估測的稍大一些,地面上的線條是連續的,從邊緣一直延伸到靠近中央的位置。在清除出來的那片石面中央,他看到一小塊顏色比周圍略深的區域——不是磨損或液體浸泡留下的,更接近被定期觸控留下的痕跡。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區域的邊緣,指尖反饋的觸感平滑,略微下凹。
焰靈姬再次開口:“需要工具嗎?”蕭凡說:“暫時不用。”他把細燭條收起來,從布袋裡取出一小段炭筆,在那片顏色略深的區域邊緣畫了一個圈作為標記,然後站起來,沿著邊緣把附近的碎石大致推到一旁:“先清到這個程度。剩下的等明天再處理。”他把短柄燈提起來,沿著來路爬回裂隙入口。
回到地面時天色已經開始偏暗了。風比白天更大,吹得樹枝不斷碰撞,發出細碎而乾燥的聲響。他坐在院子裡,把炭筆和細燭條從布袋裡拿出來,在桌面上擺好,又攤開那捲薄片,把那段弧線重新描了一遍,標出它的朝向和里程。慕容雪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在他對面坐下:“明天要下去清理嗎?”蕭凡說:“先把地面的碎石清出來,然後確認那段弧線的走勢。”慕容雪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那明天我跟你下去。”她的語氣不算徵求意見。蕭凡看了她一眼,她正看著桌面上的薄片,目光很安靜:“好。”慕容雪沒有再說什麼,端著那杯茶在對面坐了一會兒,直到茶涼了,才站起來走回屋裡。蕭凡在她起身後依然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捲薄片展開的那一頁上,坐了一會兒,用兩根手指沿著那道弧線的輪廓輕輕描了一遍,然後站起來,把薄片卷好收回懷裡。夜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院子裡的光線漸漸收窄成一束孤立的燈光,像一片正在緩慢縮小的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