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風停了。地面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霜，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踩在一層極脆的薄殼上。蘇芊芊裹著一件厚些的外衣站在院子門口，手裡捧著一個熱乎乎的烤餅，看著正在把繩索重新盤好的蕭凡說：“我也去。”語氣平常，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然後又咬了一口烤餅。
蕭凡抬頭看了她一眼：“裂隙口有點窄，要側著身子過去。”蘇芊芊嚼完嘴裡的餅：“我知道。”說完又咬了一口餅，腮幫子鼓鼓的，動作很自然，像是這件事不值得她多費口舌。蕭凡沒有再說別的：“好。”蘇芊芊把最後一口餅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轉身跑回屋裡去拿她那隻布袋，裡面塞著幾塊乾糧、一小罐水和備用的火摺子。
天色比昨天更亮一些時，他們一行四人穿過裂縫和短廊，在通風口前站定。石室中的燈依然亮著，火焰的高度幾乎沒有任何變化，保持著一種微妙的恆定狀態。蘇芊芊歪著頭看了一會兒：“這盞燈燒了這麼久，燈油還沒用完？”
焰靈姬已經蹲在了裂隙入口邊緣，正在檢查昨晚系在牆角那塊凸起岩石上的繩索，拉了兩下，確認繩結依然牢固。她站起來退開半步，讓出位置，語氣平常：“可以下了。”蕭凡先把布袋繫好，側身探入裂隙，沿著側壁緩緩向下移動。這一次下到底部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不少，像是身體已經習慣了那段路徑的走向。等他站穩後，他抬頭朝上方說了一句：“下來吧。”蘇芊芊是第二個下來的，她比他預想中更利落，動作雖然不快但很穩，落地時靴底帶落了幾塊碎石，她低頭看了一眼，拍了拍衣襬的灰。焰靈姬帶著短柄燈下來，把燈盞放在地面邊緣，讓燈光斜著照亮整片區域，然後退後半步，觀察著地面的狀況。慕容雪最後下來，她下來時沒有發出什麼聲音，像是一步一步量好距離才落腳的。她站定後沒有立刻動，先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面的溫度，然後站起來，目光沿著地面的邊緣走了一圈。
蕭凡蹲下來，沿著昨晚清理出來的那片區域邊緣，繼續把碎石一塊一塊地撥到旁邊。碎石堆疊的厚度比昨天看到的略薄一些，像是有一部分在夜裡自己滑落了。他把周圍的碎石清理完畢之後，露出了一片比昨天更大的完整石面，邊緣清晰，表面均勻，刻痕在這個區域內保持著相同的深度和間距。
蘇芊芊繞到石面另一側蹲下，用手沿著那段線條的走向比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沿著線條延伸的方向走了幾步，停下，蹲下，用手撥開一小片浮土：“這邊也有線。”她撥開的那一小片地面，確實露出了與中央位置一致的線條輪廓，像是從同一組圖案中延伸出來的分支。焰靈姬把燈盞端過來，讓光線更全面地照向那片新露出的區域。慕容雪蹲在那片新露出的區域邊緣，安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指尖按在其中一道線條的末端，沿其走向緩慢移動：“這兩條線的間距，和薄片上記載的里程資料能夠對應上。如果比例沒有出錯，這一段大約能覆蓋幾里左右。”她收回手，語氣平靜，“不是畫的範圍，是路的範圍。”
蕭凡蹲在石面中央，把那捲薄片從懷裡取出來展開，放在燈光下。他把薄片上的線條和地面上的線條對照了一遍，先落筆在薄片上一處與地面線條起點對應的位置，然後沿著線條的走向逐段描下去。在描到第三段時，他的筆停住了——薄片上的線條到此為止，地面的線條卻還在向前延伸，沒有再給出收攏的標記。他放下炭筆，重新看了一遍地面上的線條：“這段路不止到這裡。”他沿著那條延伸的線條方向走了幾步，在腳步的盡頭蹲下，用手拂開一層薄薄的浮土，露出一塊比周圍的石面顏色更深的方形嵌塊——邊緣整齊，表面平滑，像是被嵌入地面的一塊單獨的板塊。它覆蓋的區域大約和之前看到的地磚相近，表面光滑，像是被反覆觸控過。
蘇芊芊也走過來蹲下：“這像是最後一段路的標記點。”她又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有再碰它。
焰靈姬站在幾步之外，把短柄燈調亮了一些，讓光線更均勻地覆蓋這一片區域：“這塊嵌塊的位置，和石室中央那盞燈的位置處在同一軸線上。”她沒有說是巧合，“可以先記下來，回去和其他位置的資料對照。”她說這些話時語氣和平時沒什麼不同，但她的目光在燈光下比平時停留得更久一些，像是在看那些刻線緩慢地吸收光線，又緩慢地把它們擴散到周圍巖壁上。
蕭凡蹲在那塊方形嵌塊前，沿著邊緣走了一圈，確認了它在石面上的位置和朝向，又看了一眼那捲薄片上描到一半的線條。在他的記憶裡，薄片所載的路徑和現實地面上的刻線之間有一條明確的界線，而在這條界線之後，地面的刻線開始轉向另一個方向。慕容雪依然蹲在原來那片區域邊緣，安靜地等待著，沒有催促。
蕭凡站起來：“先標記位置，不撬開。”他把炭筆和薄片收好，重新拿過短柄燈照了照那塊嵌塊的表面：“上面沒有積灰，也沒有劃痕。”蘇芊芊蹲在嵌塊邊緣，側著頭從不同角度觀察嵌塊的表面：“它像是被擦過的。不是以前擦的，是近期。”蕭凡沒有說話，他沿著裂隙底部的邊緣走了一圈，確認除了那塊嵌塊之外沒有其他標記或物件，才走回通氣口下方：“先上去。”其他人依次沿著繩索爬出裂隙。
回到地面時，正午剛過不久。陽光從雲層邊緣斜斜地照下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長而淺的陰影。蕭凡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開啟那捲薄片重新攤平，把今天新確認的路徑位置新增在紙上。歐陽小敏也從屋裡走出來，在他旁邊站定，目光落在那捲薄片的邊緣：“從你描的線條來看，那塊嵌塊的朝向和石板中某個位置是對應的，只是中間隔著一段沒有標記的距離。”蕭凡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指的是哪個位置？”歐陽小敏伸手在薄片上虛劃了一條線：“從裂隙底部那道弧線轉向的方向來判斷，它指向的可能是那盞燈所在的位置——像是把整條路的終點標在了同一個地方，又像是那些標記在反覆強調同一件事。”
蘇芊芊蹲在桌邊，手裡拿著那枚印章翻來覆去地看：“這枚印章底部的紋路，和那塊嵌塊邊緣的弧線也能對上。如果把它放進去，嵌塊也許會開啟。”她的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目光從印章表面移到蕭凡臉上。蕭凡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印章上，又看了一眼薄片上描到一半的線條：“明天去試一下。”他頓了頓，“我們一起去。”蘇芊芊把印章遞還給他，指尖在他掌心裡輕輕碰了一下，然後收回去，像是完成了一次無聲的資訊交換。
夜裡慕容雪坐在屋門口織圍巾，針線在暮色中時隱時現。她的動作很慢，但很穩，像是已經把那條圍巾的花紋和針數完全印在了腦海中。焰靈姬從院子另一端走過來，在她旁邊的臺階上坐下，她的目光落在慕容雪手中的圍巾上，看了一會兒：“你今天在裂隙底部，說的那番話，用了很多時間觀察。”慕容雪沒有抬頭：“嗯。”焰靈姬也沒有再問，安靜地坐在那裡。風從院子外面吹過來，吹動廊柱上掛著的幾根乾枯的藤蔓，發出細碎的摩擦聲。蕭凡從屋裡走出來時，慕容雪已經織完了一圈，把針線收進小籃裡站起來：“我先回屋了。”她走過蕭凡身邊時，腳步沒有停頓。焰靈姬依然坐在臺階上，她側過頭看了蕭凡一眼，蕭凡在她旁邊的臺階上坐了下來，她收回目光，坐在那裡安靜地喝完了杯中的茶，然後站起來：“明天還要早起。早點睡。”她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院門在她身後被輕輕帶上，發出細長而勻淨的響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