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唇瓣輕啟,拒絕的話還未說出,就聽見外頭有人揚聲喊:“何老頭,該走了!”
何老頭自眼睛瞧不見後,便以挖草藥、曬乾販賣為生。
虧得他鼻子還靈,年輕時也認得些草藥,如今全憑手感與記憶摸索著採挖、晾曬。
每日天未亮,他就揹著竹簍,跟著同村早起趕集的人一道出門。
何老頭聽見喊聲,慌忙應了一聲,隨後說: “今日我就不去了。”
那人一聽覺得稀奇,拔高了嗓門嚷嚷起來,“何老頭,你這是轉性了?往日里天不亮就蹲在村口等,今兒個倒是捨得歇了?”
這話撞進茅屋裡,梵音看著何老頭沒有什麼反應。
何老頭摸索著走到門邊,花白的頭髮上沾了點溼意,聲音裡是幾分笑意,“走不開。你們先去,莫要等我,路上仔細些。”
外頭的人愣了愣,隨即瞭然地笑了,笑聲裡裹著點唏噓,“是……是念著滿喜了?唉,也是,這幾日風大,山路滑,你眼瞧不見,也該在家歇歇。”
這話一齣,何老頭臉上的笑淡了些,沒有說什麼。
晨霧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伴著幾聲模糊的議論,最後徹底消散在山野的清冽氣息裡。
茅屋重歸寂靜,何老頭轉過身,朝著梵音的方向摸索過來,臉上又漾起皺紋堆疊的笑:“滿喜,爺爺今天陪你,好不好?”
未等梵音說話,他又重複:“滿喜,餓不餓啊?先吃點東西吧。”
“這個紅薯是我留了好久的,你之前唸叨著想吃,爺爺便一直給你收著。”
梵音心裡微滯,發現了他神志已有些遲鈍渾濁。
她望著老人摸索著靠近的身影,枯瘦的手指像一截被霜打過的樹枝。
每一寸挪動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生怕是自己的錯覺,生怕他的滿喜還沒回來。
梵音聚集在嘴邊的話,揉成一團怎麼都說不出來。
剛好,陽光透過裂了很多縫隙的窗戶射了進來,金紅的光束斜斜照在何老頭臉上。
他仰著頭,白髮蒼蒼,眼窩深陷的地方蒙著一層厚重的白翳,和混著酸楚的欣喜。
像一隻守著空巢的老雀,固執地等著那個再也回不來的幼鳥。
梵音垂下眼眸不再看他,也嚥下去了想說的話。
她不是個心軟的人,可此時她確實心軟了。
恰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道清潤的聲音,帶著幾分禪意:“阿彌陀佛,貧僧想討口水喝,不知施主可否行個方便?”
何老爹聞聲,當即應道:“可,自然是可的!師傅莫急,進屋歇會兒!”
“無礙,施主不必麻煩。”和尚輕聲謝道,語氣謙和。
“滿喜,你先吃著,別等爺爺。”何老頭轉頭對著梵音的方向叮囑,便憑著往日的記憶,朝門口挪去,一點點尋著門框的方向,腳步踉蹌。
好不容易挪到門前,費力拉開木門,對著門外:“師傅稍等,老朽這就去給你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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