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正接過絹帛,一字一句地讀下去,手指漸漸發抖。這份遺詔不僅賦予了趙桓攝政的權力,更給了他一柄尚方寶劍——只要贏正死了,趙桓就能名正言順地登基稱帝。但同時,這份遺詔也是一條鎖鏈,只要贏正活著,趙桓就永遠名不正言不順。
“所以趙桓要的不是證據,而是我的命。”贏正緩緩放下絹帛,“只要我死了,他就是合法的繼承人。”
“不錯。”沈姨點頭,“但還有一件事,殿下可能不知道。”
她從懷中取出另一件東西——一枚小巧的玉印,通體墨綠,雕成一隻麒麟的形狀。麒麟的嘴裡銜著一枚珠子,珠子上刻著一個“沈”字。
“這是江南沈家的家主印信。”沈姨將玉印推到贏正面前,“沈家三代經營漕運,掌控著江南大半的水路商道,門下子弟遍佈朝野。先帝在世時,沈家便是朝廷最大的錢袋子。而如今沈家的家主,是我的兄長——沈懷瑾。”
贏正的目光落在玉印上,腦海中閃過老船伕說過的那句話——“那個人說,他欠先帝一條命,欠了整整十八年。”
“沈懷瑾……”贏正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總覺得在哪裡聽過,卻又想不起來。
“十八年前,先帝還是太子時,曾微服私訪江南,在蘇州遇刺。當時是沈懷瑾捨命相救,才保住了先帝的性命。先帝登基後,本想封賞沈家,但沈懷瑾婉拒了所有官職,只求先帝答應他一件事——”沈姨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求先帝,將來若有一日,沈家有難,先帝能看在舊情的份上,保沈家一門周全。”
“那後來呢?”
“後來先帝駕崩,趙桓攝政,第一件事就是拿沈家開刀。”沈姨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他以‘勾結叛黨’的罪名抄了沈家在京城的宅邸,沈懷瑾的兩個兒子被下獄,至今生死不明。沈家在外地的產業也被一一查封,若不是沈家在江南根基深厚,恐怕早就滿門覆滅了。”
贏正握緊了拳頭:“趙桓這是在剪除異己,為他登基掃清障礙。”
“沒錯。”沈姨看著他,“所以殿下現在應該明白,為什麼那場火會在關鍵時刻燒起來了吧?”
贏正恍然:“是沈家的人放的?”
“是沈懷瑾的安排。”沈姨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夜風吹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搖曳不定。“他從得知殿下逃出京城的那一刻起,就開始佈局了。青石鎮的船伕,路上的關卡,還有那場恰到好處的大火——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他為什麼不直接來見我?”
“因為他還不能確定,殿下是否值得沈家押上全部身家。”沈姨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沈家已經到了懸崖邊上,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沈懷瑾需要一個值得效忠的主公,而不是一個只會逃跑的廢物。”
這句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贏正頭上。他沉默了許久,緩緩抬起頭,眼神變得堅定起來:“請沈姨轉告沈家主,贏正不是廢物。趙桓奪走的,我會一樣一樣討回來;先帝留下的江山,我也會一寸一寸收復。”
沈姨凝視著他,良久,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意:“這話,我會原原本本地轉告兄長。不過在此之前,殿下需要先在蘇州安頓下來。我已經在城西的柳葉巷準備了一處宅子,對外只說是我孃家的遠房侄兒來投奔。殿下暫且住下,等兄長的訊息。”
“那陳九……”
“他會回來的。”沈姨打斷了他的話,語氣篤定得近乎固執,“他答應過我,一定會回來。”
贏正沒有再追問。他看得出,沈姨雖然表面平靜,但心裡比誰都擔心陳九的安危。那種故作堅強的姿態,讓他想起了母后在父皇駕崩那天的模樣——明明心如刀絞,卻還要撐起笑容安撫眾人。
夜深了,沈姨安排贏正在廂房住下。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傳來的更鼓聲,贏正久久無法入眠。他拿出那枚麒麟玉印,藉著月光細細端詳。玉質溫潤,雕刻精美,握在掌心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這不僅僅是一枚印信,更是沈家數百條人命的賭注。
他必須贏。
第二天一早,贏正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他翻身而起,抓起枕邊的匕首,貼著牆壁挪到門邊。
“殿下,是我。”沈姨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急切,“兄長來了,在前廳等您。”
贏正鬆了口氣,收起匕首,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門而出。穿過迴廊時,他看到院子裡多了幾個陌生的面孔,個個精壯幹練,腰間鼓鼓囊囊,顯然都藏著兵器。
前廳裡,一箇中年男子正背對著門口負手而立。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起,身姿挺拔,氣質儒雅,看起來更像一個飽讀詩書的文人,而非掌控江南水路的巨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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