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之翼總部的夜晚,通常只有模擬訓練場的能量嗡鳴和遠處機械維護的低沉聲響。但今夜,一種更深沉的、粘稠如墨的寂靜吞噬了歐陽瀚龍的房間。他躺在床上,身體繃緊如弓弦,眉頭深鎖如同刻刀雕琢,額角冷汗涔涔,呼吸時而急促如風箱,時而停滯得令人心窒。沉寂了許久的陰影,如同蟄伏於時間裂隙的毒蛇,終於再次露出了淬毒的獠牙——墜落之翼行動了。而這一次,他們的利刃,並非刺向現實的血肉,而是直指歐陽瀚龍最深的夢境,最脆弱的靈魂核心。
夢境,並非黑暗,而是一片刺目、灼燒靈魂的慘白。
天空是病態的、毫無生氣的鉛灰色,沒有太陽,卻亮得詭異而刺眼,彷彿被某種來自虛空深處的恐怖能量源強行點燃,榨乾了所有色彩。空氣裡瀰漫著令人不安的混合氣味——刺鼻的焦糊,濃稠得化不開的血腥,還有一種高溫熔融金屬特有的、帶著鐵鏽甜腥的死亡氣息。腳下,不再是學院熟悉的石板或訓練場的沙土,而是滾燙的、扭曲變形如同痛苦肢體的殘骸,以及厚厚的、混雜著建築粉末和某種暗紅色粘稠物質的灰燼。
廢墟。望不到盡頭的廢墟。
曾經巍峨聳立、象徵著庇護的守護之翼總部,此刻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充滿惡意的宇宙巨手狠狠攥過,再隨意丟棄。只剩下斷壁殘垣的骨架,巨大的能量束貫穿孔洞如同潰爛的傷口,還在汩汩冒著濃黑的毒煙。斷裂的合金樑柱如同被折斷的巨人脊椎,以絕望的角度刺向那片灰敗、死寂的天空。訓練場成了巨大的隕石坑,花園化作焦黑的荒漠。沒有呼喊,沒有哭泣,只有絕對的、吞噬一切的死寂。一種連絕望本身都被徹底碾碎的死寂。
歐陽瀚龍站在廢墟的中心,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帶著倒刺的鐵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動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和窒息感。他認得這裡,每一處殘骸都曾是無比熟悉的景象,承載著汗水、歡笑與羈絆。但此刻,它們只帶來滅頂的虛無與毀滅。
“不……這不可能!”他喉嚨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試圖發出聲音,卻只有氣流摩擦的嘶嘶聲。他踉蹌著向前奔跑,沉重的戰靴踩在滾燙的金屬碎片和滑膩的灰燼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與“噗嗤”聲。他衝向家中——那裡曾是夥伴們休憩的港灣——只剩下一片被巨大力量壓成薄餅的混凝土板,邊緣滲出的暗紅色液體早已凝固發黑。他衝向學院——教學樓如同被巨斧劈開,上半截帶著韓荔菲老師辦公室的殘骸砸在廣場上,激起永恆的塵埃。他衝向食堂——那個充滿薯片香氣和夥伴們笑鬧聲的地方——一個深不見底的熔融坑洞取代了它,邊緣的合金如同垂死的蠟淚,緩緩滴落著赤紅的、象徵毀滅的淚珠。
每一次奔跑,每一次徒勞的搜尋,都只看到更徹底、更令人心膽俱裂的毀滅景象。
“綾羽!時雨!未來!葉未暝!回答我!!”他終於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聲音在死寂的廢墟中空洞地迴盪,如同投入無底深淵的石子,得不到任何回應。只有帶著死亡氣息的風捲起灰燼,發出如同冤魂嗚咽般的低鳴。
就在這絕望的深淵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時,他的目光被廢墟角落一片相對“完整”的區域死死攫住。那是訓練場邊緣的武器測試區殘骸。幾柄扭曲變形的武器斜插在瓦礫中,如同插在墳塋上的墓碑。而在這些殘骸之中,一柄巨大、猙獰的黑色武器如同墓碑中的王者,格外刺眼,也格外致命地刺穿了他的靈魂!
那並非訓練用武器。那是他的夥伴,他的黑暗之淵!
這柄巨大如騎士長槍的黑色兇器,此刻正深深地、殘忍地插在廢墟的最高處——一堆由斷裂合金板和混凝土塊堆積成的“小山”之上。槍身依舊閃爍著吞噬光線的幽暗光澤,槍尖卻已不再指向敵人,而是向下,刺穿了一具倒臥在地的軀體!
那身影,穿著潔白的染滿了暗紅色血汙的白色長裙。如瀑的長髮失去了往日的柔順光澤,被血痂和塵土黏連,凌亂地鋪散在冰冷的廢墟上。即使背對著他,即使隔著血汙和塵埃,歐陽瀚龍也絕不會認錯那個身影!
“綾羽?!”他失聲驚叫,聲音扭曲變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他踉蹌著,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上那堆廢墟瓦礫,不顧滾燙的金屬灼傷手掌。他衝到近前,看清了那致命的景象——黑暗之淵那寬厚、沉重、無堅不摧的槍尖,正從白菡琪的後背刺入,從前胸心臟的位置貫穿而出!鮮血浸透了她的前胸,在破碎的作戰服上洇開一片刺目的暗紅,與她身下冰冷的灰燼形成地獄般的對比。她的臉側向一邊,蒼白如紙,那雙曾經如同水晶般清澈、蘊含著深邃力量的眼眸,此刻空洞地睜著,倒映著灰敗的天空,失去了所有神采。
“不——!!!!”歐陽瀚龍發出野獸般的悲嚎,靈魂彷彿被這一槍徹底貫穿、撕裂!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廢墟上,顫抖的手伸向白菡琪冰冷的臉頰,卻不敢觸碰,彷彿那是易碎的幻影。“不可能,是我……是我殺了你?怎麼會這樣?!”
巨大的痛苦和荒謬感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他親手打造的夥伴,他力量的延伸,他守護信念的象徵此刻竟成了刺穿他最珍視之人的兇器?是他親手殺死了白菡琪?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癲狂、尖銳、充滿無盡惡意的笑聲突然在死寂的廢墟上空炸響!這笑聲彷彿能穿透耳膜,直接撕扯人的神經。
歐陽瀚龍猛地抬頭。
就在離他不遠的一根斜插向天空的斷裂合金柱頂端,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現。那是一個少年模樣的身影,銀色的短髮如同流動的水銀,在慘白的光線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純粹的、如同熔化的黃金般的金瞳,此刻正閃爍著瘋狂、戲謔與一種高高在上的、玩弄命運的快感。他穿著短褲與衛衣,臉上掛著一個孩童發現新奇玩具般、卻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正是墜落之翼的逆時者——瑪吉庫斯!
“看看!看看這傑作!”瑪吉庫斯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這片毀滅的廢墟,聲音裡充滿了病態的興奮,“多麼壯麗的毀滅!多麼完美的終局!歐陽瀚龍,我說過,你是一個只知道破壞的怪物,你的血脈中只有殘暴的殺戮,你永遠都是暴力與死亡的奴僕,你從未改變過,每一次都一樣,這是你永遠無法擺脫的命運,也永遠是你的夢魘!這就是你存在的意義!你手中的槍,名為黑暗之淵,它生來就是為了貫穿光明,終結希望!而你,就是握住它的那隻手!看啊,你所珍視的南宮綾羽,不就倒在你的槍下嗎?哈哈哈哈!”
“住口!”歐陽瀚龍目眥欲裂,巨大的悲痛瞬間轉化為焚天的怒火,他猛地從地上彈起,全身的力量瘋狂湧動,就要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個銀髮金瞳的惡魔!
然而,就在他腳步邁出的瞬間,周圍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劇烈地扭曲、模糊!當他再次看清時,駭然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片廢墟的中心,黑暗之淵依舊殘忍地貫穿白菡琪的身體,插在那堆瓦礫之上!而瑪吉庫斯,依舊站在那根斷裂的合金柱頂端,笑容更加癲狂!
“憤怒?想殺了我?沒用的!”瑪吉庫斯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在這個為你精心編織的迴廊裡,你永遠無法逃脫這個結局!你跑吧,盡情地跑!看看你能否跑出這注定的毀滅!看看你能否改變這既定的命運!”
歐陽瀚龍不信邪,再次怒吼著轉身狂奔!他衝向廢墟的邊緣,衝向曾經是總部大門的方向。然而,無論他跑得多快,跑得多遠,眼前的景象總是在劇烈扭曲後,將他無情地拉回原點——那片中心廢墟,那柄插在綾羽身上的黑暗之淵,以及合金柱頂端那個狂笑的身影。時間與空間在這裡形成了一個絕望的莫比烏斯環,無論他如何掙扎,終點永遠是那沾滿血腥的槍!
“放棄吧,歐陽瀚龍!”瑪吉庫斯的聲音如同跗骨之蛆,在每一次迴圈後響起,“你生來就帶著毀滅的烙印!你的力量,你的憤怒,你所謂的守護意志,最終都只會導向一個結果——毀滅你所珍視的一切!黑暗之淵的歸宿,就是飲盡你所愛之人的鮮血!這就是你,毀滅奴僕,永恆的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