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索瓦船長魁梧的身影在艦橋巨大的弧形舷窗前凝立如山。窗外,是鷹翼聯邦方向那片被永恆雷暴籠罩、翻攪著墨藍色怒濤的海域,濃稠的霧氣低垂,像是某種遠古巨獸冰冷潮溼的吐息。他粗糙寬厚的手掌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枚火元素靈璃墜,溫潤的橙色光芒在指縫間穩定地脈動著,如同這艘鋼鐵巨獸的心臟。然而,老水手的眉頭卻緊緊鎖著,溝壑縱橫的臉上,每一道深刻的紋路里都沉澱著百年航海的警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混雜著冰冷海鹽、鋼鐵鏽蝕和防鏽漆特殊氣味的空氣湧入肺腑。在這片看似只有風浪低吼的寂靜之下,一股極其微弱、卻如同毒蛇吐信般令人作嘔的異樣氣息,正從深不可測的海水深處滲透上來——那是金屬在高壓下細微的呻吟,是精密機械運轉時冰冷無情的摩擦,是某種非人之物散發出的、毫無生機的機油與殺戮的氣息。
“他媽的……”船長從牙縫裡擠出低沉的咒罵,喉音渾濁如同海底的礁石摩擦,“海里的蟲子,就這麼對老子鍥而不捨?陰魂不散!”他猛地轉過身,那雙如同被風暴淬鍊過千百遍的眼睛銳利地掃過艦橋。歐陽瀚龍和葉未暝幾人正低聲討論著什麼,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絲放鬆。南宮綾羽安靜地坐在角落,膝上攤開一本厚重的航海書,指尖縈繞著淡淡的微光,似乎在研究什麼。羽墨軒華則靠在艙壁上,閉目養神,藍灰色短髮下,神情淡漠如冰。
船長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沒有驚動這些剛剛經歷生死、難得喘息的年輕人。他像一頭年邁卻依舊機警的雄獅,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艦橋,沉重的軍靴踏在重新煥發光澤的金屬甲板上,只發出極輕微的悶響。
他大步走向側舷,鹹澀冰冷的海風立刻捲起他濃密的絡腮鬍須,抽打在飽經風霜的臉上。他不需要任何儀器,不需要雷達螢幕上跳躍的光點。百年歲月沉澱下來的直覺,早已融入他的骨髓。他再次深深吸氣,海風中那股冰冷的、帶著無機質死亡味道的氣息更加清晰了。它來自船體右舷深處,那片被濃霧包裹、幽藍如墨的海域之下。
“狗孃養的……”船長低聲咒罵著,動作卻快如閃電。他猛地彎腰,從腳邊一個固定在甲板上的防水箱裡,抄起一個未開封的厚重威士忌酒瓶。瓶身深琥珀色的液體在陽光下折射出誘人的光澤。他用牙齒狠狠咬開瓶蓋,金屬瓶蓋“叮噹”一聲掉落在錚亮的甲板上,滾了幾圈。他沒有絲毫猶豫,仰起頭,辛辣的液體如同滾燙的熔岩,灼燒著喉嚨,一路衝進胃裡,帶來一股短暫而狂暴的熱力。
“咕咚…咕咚…咕咚…”喉結劇烈地滾動,大半瓶烈酒轉眼見底。
“砰——!”
一聲沉重的悶響!喝乾後的空酒瓶被他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在冰冷堅硬的船舷護欄上!厚實的玻璃瞬間炸裂,碎片如同被驚散的冰晶,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危險而短暫的光芒。船長甚至沒有看一眼那飛濺的玻璃渣,手臂肌肉賁張,掄圓了將那帶著鋒利斷口的瓶底殘骸,帶著一股要將所有鬱結和威脅徹底粉碎的狂暴,猛地擲向那片氣息傳來的幽暗海水!
玻璃的殘骸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刺目的弧光,瞬間便被翻湧的墨藍色浪花無聲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
幾乎就在同一剎那,船長猛地抬頭,佈滿老繭、青筋虯結的大手,重重拍在了身旁一個不起眼的紅色警報按鈕上!刺耳的警鈴並未響起,取而代之的是艦體深處傳來一陣低沉而急促的機械傳動聲,如同沉睡巨獸的筋骨在摩擦。
“左舷十五度!深度一百!深水炸彈!給老子開飯!” 船長對著翻湧的海面咆哮,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鋼鐵的冰冷意志。他並非對著空氣說話,更像是將指令直接烙印進這艘戰艦的靈魂深處。
整艘“銀河號”微微一顫。艦體左舷靠近尾部的水線以下位置,幾塊厚重的裝甲板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了黑洞洞的發射管口。伴隨著沉悶而充滿力量的數聲悶響,幾枚如同巨大紡錘般的黑色鋼鐵造物被高壓氣體猛烈推出,在空中劃出短促的拋物線,然後精準地一頭扎入船長指定的那片墨藍色海域,只留下幾圈迅速擴散的白色漣漪。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海面上只有風聲、浪聲,以及戰艦引擎低沉的脈動。
緊接著——
“轟隆!!!”“轟隆!!!”“轟隆!!!”
沉悶到令人心悸的爆炸聲從深海之下猛烈傳來!那聲音不似尋常炸彈的尖銳撕裂,更像是大地深處壓抑已久的巨獸在瘋狂錘擊地殼!海面被無形的巨力狠狠向上拱起,瞬間炸開數朵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水花!這些水花並非潔白,而是裹挾著大量渾濁的泥沙和氣泡,呈現出一種汙濁的灰白色,如同海底的膿瘡被粗暴地捅破。水柱沖天而起,又帶著千鈞之力轟然砸落,激起滔天的白浪,瘋狂地拍打著“銀河號”堅固的船體,發出擂鼓般的巨響。
艦橋內,巨大的舷窗玻璃被震得嗡嗡作響。正閉目養神的羽墨軒華瞬間睜眼,冰藍色的瞳孔裡銳光一閃。歐陽瀚龍和葉未暝同時站起,臉色驟變。南宮綾羽膝上的航海書“啪”地合攏,指尖的微光倏然熄滅。歐陽未來和時雨也驚愕地抬起頭。
“哥!怎麼回事?”歐陽未來下意識抓住了旁邊歐陽瀚龍的胳膊。
“深水炸彈!”葉未暝的聲音斬釘截鐵,鐵灰色的頭髮下,眼神銳利如鷹隼,“水下有東西!船長在攻擊!”
船內的公共廣播系統適時響起,傳出的卻是弗朗索瓦船長那標誌性、帶著濃重鼻音和粗獷海味的咆哮,只是此刻刻意拔高了調門,透著一股子誇張的“喜慶”:
“咳!咳!都他孃的別慌!別跟一群被踩了尾巴的沙丁魚似的瞎撲騰!是老子!弗朗索瓦大爺心情好,給你們這群旱鴨子放幾個‘海上大煙花’瞧瞧!慶祝咱們剛從海怪嘴裡溜出來!好看不?動靜夠不夠響?哈哈哈哈!”
這粗魯又帶著莫名安撫力量的吼聲,配合著剛才那驚天動地的水下爆炸,形成一種荒誕的對比。船艙裡那些驚魂未定的獲救乘客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劫後餘生的鬨笑和議論。
“哈哈哈!這老船長,真有意思!”
“嚇死我了,原來是放煙花啊!”
“這煙花可真夠勁兒!”
緊張的氣氛在船長這通插科打諢下奇異地緩解了。人們臉上的驚恐褪去,重新被疲憊的放鬆和些許好奇取代。他們信了這“海上煙花”的說法,只當是這位脾氣火爆古怪又熱心腸的老船長獨特的慶祝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