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甲板上的弗朗索瓦船長臉上卻沒有任何笑意。他佈滿風霜的臉緊繃著,目光如同兩柄淬了寒冰的利刃,死死釘在爆炸點那片尚未平息的海域。
渾濁的白色浪花漸漸落下,墨藍色的海水翻湧著,如同被攪渾的巨大墨池。但在這片翻騰的墨色之上,一些截然不同的東西開始浮現、擴散。
大圈大圈粘稠、閃爍著不祥烏光的油汙,如同巨大的黑色睡蓮,在海面上暈染開來,散發出刺鼻的工業機油和金屬燒灼混合的怪異氣味。隨著波浪的推送,更多的殘骸浮了上來。它們不是客輪上那種帶著生活氣息的木質碎片或救生衣,而是扭曲斷裂的金屬管件、稜角分明卻佈滿燒蝕痕跡的黑色合金裝甲碎片、斷裂的纜線和介面……所有殘骸都呈現出一種高度工業化的、冰冷的幾何形態,斷裂口光滑平整,沒有一絲屬於生物的柔軟或纖維感。它們在起伏的海浪中無聲地漂浮、碰撞,像一片片來自深淵的金屬墓碑。
船長的瞳孔驟然收縮,牙關緊咬,腮幫的肌肉繃得如同岩石。他死死盯著那些漂浮的、象徵著毀滅的冰冷殘骸,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裹著深海般的寒意:
“墜落之翼……果然是你們這些陰魂不散的走狗!”
艦橋的門被猛地推開。葉未暝第一個衝了出來,鐵灰色的頭髮被疾風扯得筆直,他銳利的目光瞬間捕捉到海面上那片觸目驚心的黑色油汙和金屬殘骸,以及船長臉上那從未有過的凝重。他幾步衝到船舷邊,與船長並肩而立,聲音低沉而肯定:“船長,是那些東西吧?襲擊客輪的東西。”
幾乎同時,歐陽瀚龍和羽墨軒華的身影也出現在甲板上。歐陽瀚龍看著海面上漂浮的、明顯不屬於自然造物的冰冷殘骸,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握緊了拳。羽墨軒華則沉默地掃視著海面,目光最終落在一塊較大的、邊緣扭曲如鋸齒的黑色裝甲板上,藍灰色的眼眸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指尖似乎無意識地捻動了一下。
“小孩子一邊去!”船長猛地回頭,對著葉未暝不耐煩地揮手驅趕,語氣粗暴,眼神卻飛快地掃過歐陽瀚龍年輕而緊繃的臉,“回船艙裡待著!這不是你們該摻和的事!老子還沒死呢,輪不到你們這些小崽子擋在前面!”那驅趕的動作和語氣裡,分明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笨拙的保護欲——他失去的夠多了,絕不能再看著這些鮮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
葉未暝沒有動。他迎著船長那看似兇惡、實則焦灼的目光,脊背挺得筆直,聲音清晰而堅定:“船長,我們不是需要躲在艙室裡的孩子了。在大洋信使號上,我們已經戰鬥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邊的歐陽瀚龍和羽墨軒華,兩人都無聲地點了點頭。“請讓我們幫忙!我們不懂海戰,但眼睛還能看,耳朵還能聽!我們是‘銀河號’的兵!是您的兵!”
“兵?”船長佈滿血絲的眼睛猛地睜大了,這個詞像一枚滾燙的子彈,狠狠撞在他的心口。眼前這幾個年輕的面孔,帶著緊張、稚嫩,卻無比堅定,與他記憶深處那些在炮火紛飛中對著他大吼“船長下令吧!”的年輕身影,奇異地重合了。時光的碎片洶湧倒流,那些早已消失在歲月塵埃裡的喧囂、笑罵、並肩作戰的豪情……如同深埋的火山,在這一刻轟然噴發!
“哈……哈哈……哈哈哈哈!”弗朗索瓦船長突然放聲大笑起來。那笑聲粗糲、狂放,如同風暴席捲過甲板,帶著一種撕裂過往陰霾的痛快,又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滾燙的慰藉。他笑得前仰後合,眼角甚至沁出了渾濁的淚花,大手用力拍打著冰冷的船舷欄杆,發出“哐哐”的巨響。
“好!好得很!他孃的……老子真是活見鬼了!”他終於止住大笑,用力抹了一把臉,將那些失控的淚水和百年的滄桑一同抹去。再看向眼前這幾個年輕人的目光,已經截然不同。那裡面燃燒的不再是拒絕,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託付和重新點燃的火焰。
“行!小崽子們!”船長猛地一揮手,斬釘截鐵,“都把腰桿給老子挺直了!現在聽令!”
他動作迅捷如風,轉身從固定在艙壁上的儲物格里,抽出幾支沉重的黃銅單筒望遠鏡,不由分說地塞到葉未暝、歐陽瀚龍和羽墨軒華手中。
“葉小子!你眼尖,去右舷最高處瞭望臺!給老子盯死了正前方到右舷九十度扇區!有任何風吹草動,哪怕他孃的是條魚翻了白肚皮,也得立刻報告!”他的手指指向戰艦右翼高聳的觀測塔。
“瀚龍小子!左舷交給你!範圍一樣,前到左九十度!別給老子漏掉一個浪頭!”手指又指向左翼。
“墨丫頭!”他的目光落在羽墨軒華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你留在我旁邊!負責瞭望船尾方向!還有……”他指了指旁邊一個連線著下方深水炸彈發射艙的傳聲筒,“聽老子命令,隨時準備給那幫水下的臭蟲‘加菜’!”
“是!船長!”三人異口同聲,聲音帶著年輕的激昂。葉未暝和歐陽瀚龍立刻轉身,如同離弦之箭,分別衝向左右兩舷高處的瞭望位置。羽墨軒華則一言不發,穩穩地站到船長身側指定位置,藍灰色的短髮在風中紋絲不動,目光沉靜地投向船尾翻湧的航跡深處。
“艦橋裡的丫頭們!”船長又對著傳聲筒吼道,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你們幾個丫頭!雷達螢幕給老子盯緊了!所有可疑光點,無論大小,哪怕是他孃的海鳥群,都別放過!隨時報告!”
艦橋內,南宮綾羽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那排閃爍著幽幽綠光的雷達螢幕前,白色長髮垂落肩頭,紫色的眼眸專注地掃過每一個跳躍的光點。歐陽未來和時雨也立刻圍攏過來,三雙眼睛緊緊鎖定了螢幕。
“好!都他孃的給老子把招子放亮點!”弗朗索瓦船長低吼一聲,佈滿老繭的大手重重按在冰冷的舵輪基座上。腰間那枚火元素靈璃墜,似乎感應到主人澎湃的心緒與重新昂揚的戰意,橙色的光芒驟然變得明亮而穩定,如同熔爐中跳動的核心火焰,溫暖而充滿力量的光暈無聲地流淌開去,浸潤著舵輪、儀表盤、冰冷的鋼鐵艙壁,彷彿為這艘鋼鐵巨獸注入了更鮮活的生命力。
他不再說話,只是挺直了那如同礁石般的身軀,銳利的目光穿透越來越濃重的海霧,投向未知的深淵。整艘“銀河號”彷彿與他融為一體,引擎的脈動更加深沉有力,破開海浪的航跡更加筆直堅定。一種無聲的、卻重逾千鈞的戰意,在甲板上,在艦橋內,在這艘傳奇戰艦的每一個鉚釘之間,悄然凝聚。
羽墨軒華站在他身側,目光如同精準的標尺,掃過船尾那片被螺旋槳攪起的白色湍流。忽然,她一直淡漠如冰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視線盡頭,那片灰濛濛的、幾乎與低垂的鉛雲融為一體的濃霧深處,似乎有某種巨大的、稜角分明的陰影,正無聲無息地破開霧牆,緩緩顯露出其猙獰的輪廓。
一個……兩個……三個……
更多的、如同巨大墓碑般的黑色剪影,在翻湧的霧氣中漸次浮現,冰冷地排列在海天之間,沉默地切斷了他們的退路。它們出現得如此突兀,彷彿濃霧本身凝結成的戰爭機器,帶著一種非人的、純粹的壓迫感,將“銀河號”孤傲的航跡,緩緩地、無可逃避地,圍攏在中心。
艦橋內,雷達螢幕邊緣,幾顆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的細小光點驟然亮起,隨即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漣漪,迅速增殖、擴散,猩紅色的光斑在幽綠色的背景上,無聲地蔓延成一片不祥的扇形,將代表“銀河號”的穩定光點,死死地包裹其中。
“船長!”南宮綾羽清冽的聲音帶著一絲緊繃,透過傳聲筒清晰地傳到甲板,“後方!發現大量不明高速接觸體!距離快速接近!數量……無法精確計數!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