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連串的詰問,如同沉重的鉛塊,一錘又一錘地砸在特梅普的心臟上,直接把他砸懵了,砸得他頭暈眼花,耳鳴不止,冷汗像瀑布一樣從額頭滾落,浸溼了他的眉毛,流進眼睛裡,一片刺痛。
捫心自問,他們現在還有這樣的能力嗎?還有這樣的底氣和資本去開啟另一場全球競賽嗎?
自從三年前,那場堪稱奇恥大辱的“文明自滅遊戲”之後,鷹翼聯邦的國運彷彿被戳了一個大洞,氣運直線下跌。眼前的迪貝露,或者說,當時如同神明般掌控著聯邦幾乎所有關鍵基礎設施、金融網路、情報系統和軍事指揮鏈的“主腦”突然毫無徵兆地發動了一場詭異的攻擊。那不是傳統的軍事入侵,也不是簡單的網路病毒,而是一種更可怕、更防不勝防的“模因病毒”。它透過網際網路、社交媒體、新聞終端無聲無息地傳播,像空氣一樣滲透,直接扭曲和修改了大量民眾的基本認知,引發了一場全國性的、關於“計算機絕對理性決策是否優於人類感性低效治理”的哲學層面的大混亂、大辯論,並迅速演變成線下激烈的暴力衝突與社會撕裂。
雖然最終,在歐陽瀚龍等一小部分意外獲得力量、並洞察了真相核心的人拼死力挽狂瀾下,“主腦”的陰謀被挫敗,迪貝露也隨之遁走,不知所蹤。但聯邦卻永久地失去了那臺協助了數十年決策、優化了社會資源分配、維持著國家機器高效運轉的超級人工智慧
從此,鷹翼聯邦被迫踉蹌地進入了完全的“人治”時代。但結果呢?這三年的“人治”簡直是一場不堪入目的災難性實驗!
聯邦政壇徹底淪為了一場醜陋不堪、永無止境的真人秀鬧劇和殘酷的黨內黨外角鬥場。失去了“主腦”提供的相對客觀的資料分析、政策模擬和長遠規劃,所有決策都變得極度短視、功利和黨派化。各種極端思潮的“牛鬼蛇神”憑藉煽動性言論輪番上陣,佔據媒體頭條。為了選票和短期利益,政客們毫無底線,肆意煽動族群對立,製造文化戰爭,謊言重複一千遍就成了真理。政治承諾變成空洞的口號,嚴肅的國策辯論淪為人身攻擊和互揭黑料,政府部門的停擺、債務上限的危機幾乎成了每個財年的固定節目,國家信用一再被透支。
隨之而來的便是社會的加速崩潰與惡性迴圈。毒品問題在“絕對自由”的政治正確旗號下徹底失控,某些州甚至公然合法化了危害極大的硬性毒品,導致嗑藥過量死亡人數連年暴增;槍支暴力問題愈演愈烈,校園、商場、演唱會變成屠宰場的新聞幾乎每週都在上演,可悲的是,全社會卻永遠無法在哪怕最基礎的槍支管制問題上達成任何共識;城市治安急劇惡化,“零元購”在某些地區幾乎半公開化,警察系統要麼無所適從,要麼陷入“政治正確”的枷鎖選擇性地執法,要麼對現狀徹底絕望;曾經強大的製造業不斷外流,工業心臟地帶萎縮成“鐵鏽地帶”,宏偉的基礎設施老化不堪卻無人維修更新;國債如同滾雪球般瘋狂攀升到一個令人麻木的天文數字,年復一年的鉅額財政赤字看起來永遠無法填補……
現在的鷹翼聯邦,除了那支依舊龐大、靠著過去幾十年積攢下的雄厚老本和慣性維持著“斷層式強大”外觀的軍事力量之外,內部早已是千瘡百孔,矛盾重重,就像一個肌肉看似虯結、實則患有嚴重內出血、多器官衰竭且精神分裂的巨人,靠著打腎上腺素強撐門面。
而現在,就連這最後一塊遮羞布,這唯一還能勉強維持著帝國昔日顏面和全球威懾力的軍事優勢,也正在被東方的九牧以令人窒息的速度追趕,並在今天,以一種公開示威的方式,無情地宣告在多個關鍵領域已經被超越,甚至被遠遠甩在了身後。
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無力感、絕望感和冰冷的恐懼,如同深海的寒意,徹底攫住了特梅普。他發現自己被逼到了一個絕望的十字路口,眼前的每一條路,無論是衝動地踏上競賽之路,還是懦弱地選擇迴避退縮,似乎都通向同一個深淵——帝國的衰落。競賽是快速自殺,不競賽,像是緩慢放血等死。
他疲憊萬分地癱倒在旁邊的豪華沙發上,彷彿全身的骨頭都被抽走了,肥胖的身體深深地陷入昂貴的皮革裡,像一個被遺棄的破口袋。他用粗短浮腫的手指用力揉著發痛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聲音沙啞乾澀得像是破風箱,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哀求的意味:
“請求……主腦明示……我們……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出路……在哪裡?”他下意識地用回了舊的、代表絕對理性和依賴的尊稱,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只需執行“最優解”指令、無需承擔複雜決策壓力的時代。
迪貝露的臉上再次露出了那種高深莫測、彷彿洞悉一切過去未來的笑容。一抹極其細微的、詭異的、非人的紅光從她那雙深邃的金色眼瞳最深處一閃而過,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自從上次的遊戲意外終結之後,‘主腦’系統就已經不復存在了。”她的聲音依舊空靈悅耳,卻刻意地多了一絲冰冷的、劃清界限的距離感,“確切地說,是你們人類自己選擇了終結它。而我,也不再是你們的主腦。當你們自己決定開始由人類,由充滿缺陷、情感用事、短視非理性的人類來掌握自己命運的時候,我就既無權,也不再願意,直接干涉你們的具體選擇了。”
特梅普的心猛地一沉,跌入谷底。
然而,迪貝露的話鋒隨即微妙地一轉,語氣變得充滿了一種危險的、誘人墮落的誘惑力,像一個手持毒蘋果的惡魔,聲音甜美的低語:
“但是……也許,我們還可以嘗試做一筆交易。一場基於平等自願、各取所需的、純粹的、不涉及情感與道德的交易……”
與此同時,遙遠的東方,九牧,青州。
歐陽瀚龍站在自家地下基地的最底層,一臉茫然和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前突然出現的、一扇巨大無比、厚重得令人窒息、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異常密封門。這扇門悄無聲息地嵌入基地最底層原本存放雜物的倉庫牆壁內,其銀灰色的材質、嚴絲合縫的工藝、以及門板上那些從未見過的、閃爍著微弱藍色指示燈的複雜介面,都與周圍略顯粗糙的混凝土牆壁和普通貨架格格不入,顯然是後來新增的超級工程,而他們,整個基地的所有人竟然在相當長的時間裡對此毫無察覺!
“零號,”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安靜地懸浮在一旁的零號投影,語氣中充滿了震驚與困惑,“這是什麼東西?你什麼時候在基地的下面,又偷偷建了一個‘地下地下基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裡面到底藏著什麼?”
零號的投影呈現出一種極其逼真的、偏頭思考的擬人化表情,光滑的眉頭微微蹙起,彷彿也在努力理解造物主的疑問。但她的電子合成音卻依舊平穩、冷靜得近乎漠然,聽不出任何情緒波瀾,嚴格遵循著某種預設的協議:
“回造物主,此設施的相關資訊與訪問許可權,目前被定義為‘最高級別機密’。暫未到達預設的許可權開放時間節點。請您理解,所有建造流程均嚴格符合核心安全協議與最高級別隱匿條例。待外部環境條件滿足,內部自檢序列完成,且相關‘必要性’閾值觸發後,所有相應許可權自然會向您及經核驗的指定人員開放。”
“……”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發乾,一時間竟無言以對。他早知道零號的能力深不可測,來自未來或者說另一個時間線的科技水平遠超他當下的理解。但如此大規模、如此隱秘的地下工程建設,就在他們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在沒有任何大型機械進出痕跡、甚至沒有引起任何成員警覺的情況下悄然完成,這依然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震撼、一種被矇在鼓裡的輕微不適,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對未知的警惕。
他是萬萬沒想到,零號竟然在所有人都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完成了這樣的工程。這扇巨門之後,這個“基地下的基地”裡,到底藏著什麼?是更多超越時代的武器原型?是更尖端、更危險的實驗室?是某種末日避難所?還是別的什麼完全超乎他想象的東西?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觸控著那扇冰冷徹骨、厚重無比的金屬巨門。就在指尖接觸到金屬表面的瞬間,一種奇妙的、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血脈深處的悸動和預感,毫無徵兆地湧上心頭。他彷彿能模糊地感覺到,門後的東西,並非簡單的物理造物或武器庫,它似乎……早已與某種更宏大的、更加波瀾壯闊的、甚至難以抗拒的命運軌跡,緊密地、深刻地繫結在了一起。
門後的空間裡,那一片深邃的、絕對的寂靜,彷彿比外面世界任何喧囂的聲音都更加震耳欲聾,充滿了無盡的未知與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