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璃》第196章 吐血的馬拉松(1)

作者:白小吶·9個月前

六角大樓附近,“喬氏超級披薩與熱狗”店鋪的霓虹燈招牌在凌晨的黑夜中掙扎著閃爍,像極了它店主老喬?佩裡此刻的心情——明明滅滅,瀕臨崩潰。送走最後一波堪稱“軍用級別”的訂單後,店鋪裡瀰漫著一種戰後廢墟般的疲憊與狼藉。

油汙和烤焦芝士的混合氣味濃得化不開,粘附在每一寸牆壁、每一件廚具、甚至每一個人的頭髮絲上。年輕的送貨員馬可?拉米雷斯像一灘爛泥般癱在駕駛座上,連抬起手指關閉車載收音機的力氣都沒有了。耳邊似乎還在迴盪著老喬聲嘶力竭的咆哮和烤箱永無止境的轟鳴。小貨車的車廂裡,殘留的熱狗和披薩的香氣此刻聞起來只讓人反胃。

店鋪裡,老喬一邊用一塊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抹布機械地擦拭著櫃檯,一邊對著計算器上那可憐的數字罵罵咧咧:“……兩百個熱狗,六十張加大披薩,雙倍芝士雙倍肉……材料成本、燃氣費、電費、老子的人工……就付這麼點?不是說好了三倍小費嗎?打發乞丐嗎?!六角大樓那幫蛀蟲!吸血鬼!永遠他媽的預算不足,付錢比他媽的便秘還拖拉!下次……下次再接他們的單子,老子就是狗!

而在幾公里之外,白宮那間象徵著世界權力之巔的橢圓形辦公室內,氣氛卻比披薩店後廚的油鍋還要滾燙、粘稠,且充滿了另一種更為致命的、冰冷而詭異的凝滯感。

“呵呵,看來,你的記性也沒有我想的那麼差。”

迪貝露,或者說,佔據著迪貝露那完美到令人不安的形態、承載著她部分冰冷本質的某種存在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這個額冒虛汗、臉色如同過期乳酪的金毛胖老頭。她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彷彿精密儀器計算出的弧度,那笑容裡包含了審視、嘲弄,以及一種非人生物觀察實驗樣本般的好奇。她優雅地交疊著雙腿,坐在那張由桃花心木打造、承載了無數歷史決定的總統椅上,姿態自然得彷彿她才是這裡與生俱來的主人,而特梅普只是個誤入的參觀者。

特梅普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像一頭被困在牢籠裡的肥豬,徒勞地撞擊著柵欄。高階定製襯衫的領口已被冷汗浸透,緊緊地勒著他粗短的脖子。面對這個憑空出現、美麗到令人窒息卻又散發著絕對危險氣息的“少女”,他大腦裡那點本就貧瘠的政治智慧和商人伎倆瞬間蒸發,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和那段被刻意深埋、關於“主腦”時代的混亂而恐怖的集體記憶。

迪貝露似乎很欣賞他這副魂不附體的模樣。她輕輕抬起一隻白皙得近乎白玉的手,指尖在空中優雅地虛劃,彷彿在勾勒某種無形的、只有她能看見的戰略圖表或歷史曲線。

“吐血的馬拉松……”她空靈的聲音在落針可聞的辦公室裡迴盪,帶著一種吟誦古老殘酷寓言的奇特韻律,“還記得那段被你們寫進教科書裡、引以為傲的歷史嗎?上個世紀,昔日的聯邦與北方那個龐大的、令你們夜不能寐的同盟,展開了一場耗資無數、榨乾民力的瘋狂軍備競賽。從陸地到海洋,從天空到太空,導彈、核彈頭、間諜衛星、隱形轟炸機……恐怖的平衡建立在搖搖欲墜的財政懸崖邊。當一方亮出了某種看似無法匹敵的武器,另一方就立刻傾盡國力,試圖製造出更強大、更恐怖的‘超越武器’來反制和威懾。而當‘超越武器’赫然登場,新一輪更加昂貴、更加激進的‘超越超越武器’的研發又會立刻提上日程。”

她的目光如同兩束冰冷的雷射,聚焦在特梅普那張肥肉顫抖的臉上,彷彿要穿透他所有的偽裝、自大和恐懼,直視那核心的空洞。

“這場競賽沒有硝煙,卻比任何熱戰都更加消耗一個國家的元氣和根基。它就像兩個被迫綁在一起的巨人,在一條看不到終點的跑步機上,一邊被迫全力狂奔,一邊瘋狂地向內吐血。最終,那個曾經讓半個世界顫抖的牢不可破的聯盟,無法再承受這無止境的經濟上的放血療法,內部矛盾總爆發,體系僵化到無法轉身,最終在一夜之間轟然倒塌,分崩離析,煙消雲散,變成了現如今的北境同盟。而你們,鷹翼聯邦,雖然名義上贏得了冷戰,但也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社會財富被天文數字的軍費大量吞噬,基礎教育、基礎設施、民生福利被長期忽視,軍工複合體這個怪獸尾大不掉,貪婪地綁架著國策……所有這些,都為你們後來內部問題的總爆發,埋下了深深的禍根。”

她微微前傾身體,那雙深邃得不像人類的眼睛緊緊鎖住特梅普,語氣輕柔卻帶著千鈞重壓:

“而現在,歷史似乎正帶著一種冷酷的幽默感,試圖以一種新的形式重演。你親眼看到了九牧的崛起,看到了他們在這場閱兵中,毫不掩飾地展示出的、可能代表下一個世代的武力與決心。身為人治時代——或者說,後‘主腦’時代、這艘鉅艦的船長,告訴我,特梅普先生,拋開那些幕僚為你準備的演講稿,你的第一反應,你的商人本能,會驅使你如何去做呢?你會選擇踏上另一條吐血的馬拉松跑道嗎?”

迪貝露的問題像一把經過液氮冷凍的手術刀,精準而冷酷地切開了特梅普混亂的思維表層,直接暴露出了那最底層的、基於本能和短期利益的神經反射弧。他本質上是個商人,一個信奉“交易藝術”的房地產大亨,他的思維模式永遠圍繞著“盈虧”、“價效比”、“短期回報”。他對政治的把握也源於此——什麼政策能立刻帶來選票和捐款?什麼交易能讓自己和背後的金主最快獲利?至於複雜的長期國際戰略、需要數十年投入的科技競賽、關乎國運的地緣博弈……這些概念對他來說太抽象,太“不划算”了。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他脫口而出,給出了一個基於商人本能和恐懼的、最直接最“務實”的回答:

“那當然是我們也要擁有!我們必須擁有同樣強大、不,是更強大的武器!我們要立刻加大投入,讓我們的科學家、我們的羅克希德、音波、雷神公司全都動起來!不計成本!我們必須扞衛我們自己的安全,維持我們的全球領導地位!絕對!絕對沒有人能超越鷹翼聯邦!”

這番話他說得斬釘截鐵,甚至不自覺地帶上了他慣常在競選集會上煽動情緒時的誇張語調和手勢。彷彿只要國會打錢,總統下令,那些科幻電影裡的武器明天就能像變魔術一樣出現在五角大樓的展示廳裡。

迪貝露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臉上那抹精密計算過的、非人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就用那雙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洞察所有愚蠢的眼眸,靜靜地、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極度窒息的沉默,只有特梅普自己略顯粗重的、帶著喘息的呼吸聲,以及他自己心臟過速跳動的咚咚聲。

沉默持續了整整半分鐘。

突然,特梅普像是被一道高壓電流猛地擊中,肥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記起來了!就在幾分鐘前,正是眼前這個美麗而恐怖的“少女”,親口描述了那場“吐血的馬拉松”是如何殘酷地拖垮、甚至徹底毀滅了一個超級大國!而他剛才那番“豪情萬丈”的宣言,不正是完美復刻了那場致命競賽最經典的、也是最愚蠢的開場白嗎?!

“!!”他的臉色瞬間由蒼白轉為死灰,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卻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巨大的恐懼和後知後覺的愚蠢感像冰水一樣澆遍全身。

迪貝露似乎終於滿意了他此刻的反應,那完美的唇角弧度似乎微妙地上揚了零點幾個畫素點。她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輕柔空靈,卻字字如同冰錐,鑿擊著特梅普脆弱的神經:

“如果你一意孤行,被原始的恐懼和虛妄的傲慢所驅使,試圖簡單地依靠研發更強大、更昂貴、更超現實的武器去與對方抗衡,試圖在這場看似新一輪的競賽中再次壓過對方……那麼,總統先生,恭喜你,你將會完美地、精準地重蹈覆轍,主動跳進同一個歷史陷阱,成為另一場‘吐血的馬拉松’的‘明星選手’。你們終將會被自己不斷膨脹直至爆炸的軍事預算、被那頭貪婪無比且永不饜足的軍工複合體怪獸、被國內因資源被無限擠佔而必然激化的社會矛盾所徹底吞噬,最終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記住,武器,本應是保衛國家的盾與劍,但當它異化為國家存在的唯一目的、衡量偉大的唯一標準時,它就會反過來吞噬這個國家的一切。”

她優雅地頓了頓,語氣中巧妙地注入了一絲近乎殘忍的、假設性的“希望”。

“或者……我們不妨做一個樂觀的假設?或許你們的運氣會足夠好?就像當年你們‘幸運’地憑藉相對厚實一點的家底和對手自身的問題,拖垮了北境同盟那樣,這次也能僥倖撐到對方先倒下?”她輕輕歪頭,露出一個兼具天真與殘忍的、足以讓人做噩夢的表情,“但是,我親愛的總統先生,請你用最理性的思維思考一下:你覺得……如今國力正如日中天、工業製造體系全球最完整、內部凝聚力空前高漲、並且看起來已經在某些關鍵科技樹上取得了突破性進展的九牧,會愚蠢地給你這樣的機會嗎?他們會犯下和當年的北境同盟一模一樣的基礎性、戰略性錯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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