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暉被掐著脖子提起來的時候,腦子裡只閃過一個念頭。
完了,晚飯還沒吃。
這念頭挺蠢的,但他當時就是這麼想的。餘媽媽今天燉了排骨,出門前她還說“早點回來,排骨燉爛了不好吃”。現在別說排骨,連命都快沒了。
主管的饕餮嘴裡的漩渦轉得飛快,把餘暉身上的涅盤之火往外吸。那感覺就像有人在用吸管抽你的骨髓,從骨頭縫裡往外抽,又疼又冷。
餘暉的身體開始乾枯了。
皮膚從焦黑變成灰白,手指尖開始裂開,他的臉在往下塌,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
主管的眼睛亮了。它吞了餘暉的涅盤之火,胸口的饕餮紋路鼓得像懷孕,符文在皮膚底下亂竄。
“鑰匙的味道,真不錯。”
二狗子在地上爬,用嘴咬主管的腳踝。咬不動,鱗甲太厚了。它就咬腳趾,咬住一根就不鬆口。主管沒理它,一腳踢開。二狗子滾出去十幾米,爬起來,又衝過來咬。
小金拖著斷棍,一瘸一拐地往主管這邊走。棍子只剩半截了,另一截不知道飛哪兒去了。它走了兩步,摔倒了,爬起來,又摔倒了,手磨破了皮,棍子也掉了。它就用指甲摳著地往前爬。
餘沐晴的念力已經耗盡了。她跪在地上,懷裡抱著斷了一截尾巴的星塵,眼淚滴在星塵身上。星塵的尾巴還在往外滲銀白色的血,一小滴一小滴的。
朱老爺子站不起來。他的柺杖斷了,龍氣散了,滿頭白髮亂糟糟地搭在臉上。他用手撐著地面想站起來,撐了三次,摔了三次。第四次的時候,旁邊的刀兵扶他,被他推開了。
“別管咱。”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敖青跪在地上,龍角斷了一根,另一根也裂了。血從角根往下淌,糊住了半邊臉。他的龍爪還在滴血。
餘暉的意識往下沉,沉進一片黑暗。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溫度。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團灰燼,散在風裡,隨時會被吹沒。
灰燼裡有一點亮光。
那點亮光裡有人在說話。忘川裡的那些臉浮起來,一張一張的,從水裡冒出來。老太太、泥瓦匠、小女孩、唱歌的老頭。他們叫他名字。
“餘暉。”
“餘暉。”
“餘暉。”
一聲一聲的,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是用嘴喊的,是用眼睛說的。那些灰濛濛的眼睛看著他,亮了一下。
畫面一轉,餘媽媽端著一碗麵走進來。她把面放在桌上,碗是粗瓷的,缺了一個口。她說“瘦了,多吃點”,然後轉身走了。門沒關,走廊裡的燈亮著,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沐晴小時候扎著兩個小辮子,追在他後面跑。跑得飛快,辮子一翹一翹的。她喊“哥,等等我”,他不停,她就跑得更快,摔了,趴在地上哭。他走回去把她抱起來,她臉上有灰,眼淚把灰衝成兩道白印子。她把臉埋在他肩膀上,鼻涕眼淚糊了他一脖子。
他沒鬆手。
火光亮了。像炭火被風吹了一下,從灰底下露出紅。
主管的饕餮嘴突然閉上了。
它低頭看自己的胸口,鱗甲縫隙裡透出白金色的光,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像有人在他肚子裡點了個太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