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暖意融融，炭盆裡的銀霜炭偶爾爆出一兩聲細微的輕響。方才在室外沾染的些許寒氣，頃刻間便被這滿室溫暖驅散。林黛玉懷中那枝初冬的海棠，此刻愈發顯得嬌豔欲滴，花瓣上彷彿還凝結著室外帶來的清冽氣息。
她小心翼翼地捧著花枝，如同對待一件稀世珍寶，走到臨窗那張花梨木嵌螺鈿的梳妝檯前。臺上放著一個天青釉的細頸瓷瓶，原是插著幾枝應季的臘梅，清雅是清雅，卻終究單調了些。
“紫鵑，幫我把這個換了。”黛玉輕聲吩咐，親手將瓶中的臘梅取出，又親自將那枝海棠比量著插入瓶中。她微微側著頭，神情專注，調整著花枝的角度，務求讓它呈現出最動人的姿態。那粉白嬌嫩的花朵襯著她白皙纖細的手指和專注的側顏，竟不知是人映花了花映人。
紫鵑應了聲，手腳麻利地將換下的臘梅收拾好，又見黛玉對著那海棠左看右看，唇角噙著淺笑，顯然是極喜愛的，心中也替姑娘高興。只是…這花枝來得實在蹊蹺。
“姑娘，這茶還溫著，您喝一口暖暖身子吧。”紫鵑將一直溫在小茶窠裡的熱茶倒了一杯，遞到黛玉手邊。
黛玉接過，卻沒有立刻喝，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小茶几另一側的空位上。她頓了頓，對紫鵑道：“再倒一杯吧。”
“再倒一杯？”紫鵑一愣，下意識地看了看屋內——明明只有姑娘一人啊？但她素來聽話，雖心中疑惑，還是依言又取了個潔淨的白玉杯，斟了七分滿的熱茶，放在茶几的另一側。
黛玉看著那兩杯並排放置、熱氣嫋嫋的清茶，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只有她自己明白的笑意，隨即對紫鵑擺擺手：“這裡不用你伺候了，你先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看會兒書。”
紫鵑看著那兩杯茶，又看看心情明顯極好的姑娘，心裡的問號都快堆到天上去了。姑娘這是…要請誰喝茶？可這屋裡明明…她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多問，只低聲叮囑：“那姑娘有事就叫一聲，我就在外間守著。” 這才滿腹狐疑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室內終於只剩下“兩人”。
諸葛青一直含笑看著黛玉插花、吩咐倒茶，此刻見紫鵑出去，才笑嘻嘻地走到茶几旁，極其自然地在放著另一杯茶的那張椅子上坐下，端起那杯熱茶，吹了吹氣，呷了一口：“嗯，好茶！還是林妹妹這裡的茶香！”
黛玉瞥了他一眼，唇角彎彎，卻沒接他的話，只是走到另一邊坐下，也端起了自己那杯茶，小口啜飲著，目光卻落在方才隨手放在茶几一角的那本《女戒》上。封面上那兩個大字，在溫暖的室內光線裡，顯得有些刺眼。
諸葛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伸長手臂，一把將那本書撈過來，好奇的翻了兩頁，看著上面那些“卑弱”、“敬順”、“曲從”的字眼，又“啪”地一聲將書合上，隨手扔回桌上，語氣鄙夷：“什麼破玩意兒！垃圾！林妹妹，這書別看，汙眼睛！”
黛玉正小口啜著茶，見他這般動作言語，不由得掩口輕笑起來，一雙含露目彎成了月牙兒，帶著幾分狡黠和打趣：“青大哥好大的火氣。人家寶姐姐可是說了，這是女兒家安身立命、明理修身的根本，是頂頂要緊的學問。怎麼到了青大哥嘴裡，倒成了不堪入目的‘垃圾’了？”
“根本？我呸！”諸葛青放下茶盞，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譏諷，“那是他們腦子裡灌了漿糊，糊塗油蒙了心！林妹妹，你千萬別聽他們放…咳！”他及時剎住某個不雅的字眼，改口道，“…胡說八道！好好的女孩兒，靈秀天成，就是被這些混賬道理給生生毒害了，磋磨得沒了自己的魂兒，一個個變成任人擺佈、死氣沉沉的木頭傀儡！還《女戒》？我看叫《女牢》更貼切！這種東西，就該拿去墊桌腳。”
黛玉安靜地聽著，捧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心中何嘗不贊同？今日在暖閣，聽著那些“忍辱含垢”、“曲不能爭，直不能訟”的言論，她只覺得胸口發悶，無比膈應。只是她自幼所受的教育和環境，讓她無法像諸葛青這般直白激烈地表達出來。此刻聽他將自己心中那點模糊的不快和反抗如此清晰痛快地罵了出來，竟覺得十分解氣。
但多年的習慣讓她還是下意識地保留了一絲矜持，她垂下眼睫，看著杯中載沉載浮的茶葉，輕聲道：“話雖如此…只是這世間對女子的規矩束縛，自古皆然。若真全然不顧，怕是…寸步難行，徒惹非議。” 這並非她真心認為這些規矩對，而是一種對現實無奈的認知。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抬起小臉，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諸葛青，帶著一種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探詢，輕聲問：“那…在青大哥看來，女兒家…究竟該當如何呢？該是什麼樣子的？”
這個問題，她或許從未如此直接地問過任何人，也從未期望得到一個真正不同的答案。
諸葛青被她問得一怔。他看著她那雙充滿靈氣的眼睛，裡面盛滿了認真和好奇。他放下茶杯，認真地思索了一下，卻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笑了起來，笑容裡帶著一種鼓勵和引導：“林妹妹，你這個問題問得不對。”
“不對？”黛玉疑惑地眨眨眼。
“嗯，不對。”諸葛青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變得格外認真，“不是我覺得女兒家應該怎麼樣。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有資格規定另一個人‘應該’成為什麼樣子——只要這個人不曾傷害他人，不曾違背最基本的禮義廉恥。”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想讓這個來自現代的觀念更能被眼前的古代少女所理解：“應該是…林妹妹你自己覺得，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你的內心，告訴你該怎麼做人，怎麼行事？是溫柔還是爽利，是喜靜還是愛動，是精於詩詞還是擅長理家…或者別的什麼都好，那都是你自己。你想笑就笑，想哭…嗯，儘量少哭，對身體不好…總之，你是自由的，聽從你內心的聲音就好，何必讓那些不相干的人來替你決定，對你的人生嚼舌根？”
這一番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林黛玉的心湖中激起了層層漣漪。不是別人覺得，而是自己覺得？聽從…內心的聲音？她所學所聞，無不是要如何察言觀色，如何謹言慎行，如何符合“規矩”，何曾有人對她說過，你可以是你自己？你可以聽從自己的內心？
她怔怔地看著諸葛青，眼中光芒閃爍，顯然是受到了極大的衝擊，正在努力消化這番離經叛道卻又莫名令人心潮澎湃的言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