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青看著她陷入沉思的小臉,並不催促。他知道林妹妹如此靈秀聰慧,一點就透,根本無需他灌輸太多大道理。她的靈秀、她的慧黠、她的風骨,本就是渾然天成,是這世間最珍貴的瑰寶。
她在這骯髒齷齪、勢利虛偽的賈府里長大,見識了無數陰私算計,卻神奇地未曾沾染一絲一毫的汙穢,始終保持著內心的純淨與高傲。她是所有女孩中最恪守規矩禮儀的,言行舉止從無逾矩之處,可她的靈魂卻是最自由的,有著誰也無法束縛的自由和高傲。她的詩詞、她的眼淚、她的喜怒哀樂,無一不是發自本心,從不屑於偽裝和迎合。她身上幾乎匯聚了所有女性美好的品德——聰慧、敏感、善良、真誠、有才華,卻又超越了那些僵化的教條,擁有著自己獨立的思想和判斷。
既然如此,自己還需要多說什麼呢?他看著她,眼神不自覺地變得極其柔和,嘴角噙著溫柔的微笑。他只需要好好守著她,看著她慢慢長大,替她擋開外面的風風雨雨,讓她能最大程度地保有這份難得的赤子之心和自由靈性,就夠了。
黛玉思索良久,眼中的迷霧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亮透徹的光彩。她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如同雨後天晴,明媚照人:“青大哥這話…倒真是有趣得緊。聽著離經叛道,細想來,卻似乎比那些聖人之言,更近乎…‘人’之情性。”
見她領悟得如此之快,諸葛青也笑了,帶著點小得意,故意板起臉道:“什麼叫‘似乎’?這本來就是真理!放之四海而皆準!不比那些老學究的之乎者差分毫!”
黛玉被他這副“王婆賣瓜”的模樣逗得噗嗤一笑,忍不住輕輕啐了一口,眼波流轉間帶著嬌嗔:“青大哥好厚的臉皮!自吹自擂也不害臊!真不知你這舉人功名是怎麼考來的?莫非考官大人也被你這番‘真理’唬住了不成?”
諸葛青見她心情好轉,還會打趣自己了,更是玩心大起。他單手支著下巴,湊近一些,故意壓低了聲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林妹妹既然問了,那我可就實話告訴你了——我這舉人啊,是花了大價錢,買通了考官,作弊中的!你可千萬替我保密!”
“哎呀!”黛玉先是一驚,隨即明白過來他是在胡說八道,頓時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拿著帕子指著他說不出話,“你…你…青大哥你…真真是…這種話也敢渾說!”
諸葛青也不辯解,只是眼神柔和地看著她笑得開懷的模樣,嘴角噙著溫柔而滿足的笑意。室內暖香浮動,燭影搖曳,少女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驅散了所有陰霾,只剩下滿滿的溫馨和歡愉。
與此同時,梨香院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薛寶釵回到自己房中,薛姨媽早已等著了,見她進來,忙拉她在暖炕上坐下,又命人端上熱滾滾的杏仁茶來。
“我兒辛苦了,快暖暖身子。”薛姨媽打量著女兒的神色,見她雖依舊端莊,眉宇間卻似有一絲極淡的疲憊,不由關切道,“怎的去了這許久?可是姐妹們一處玩得熱鬧?”
寶釵接過杏仁茶,捧在手中暖著,聲音溫和如常:“不過是聚在一處讀了會兒書,說了會兒話,並不累。媽別擔心。”她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問道:“哥哥呢?又出去了?”
一提兒子,薛姨媽臉上的笑容就淡了下去,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可不是!說是外面有幾個朋友約了吃酒,攔都攔不住!這才安生了幾日?真是冤家!半點不讓我省心!”她絮絮叨叨地抱怨了幾句薛蟠的不成器,這才又把話題拉回來,拉著寶釵的手,壓低了聲音,眼中帶著急切的光:“先不說他。我的兒,你今日…可見到寶玉了?”
寶釵點了點頭,神色平靜無波:“見著了。在暖閣裡,他後來也來了。”
“真見著了?”薛姨媽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湊了湊,語氣更急了幾分,“那…你們倆可說上話了?聊得怎麼樣?寶玉他…對你可還熱絡?”她一顆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緊緊盯著女兒的臉,生怕漏過一絲表情。
寶釵垂下眼睫,看著杯中的杏仁茶,語氣依舊是那般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不過是尋常問候了幾句。寶兄弟的性子媽還不知道?最是坐不住的,待了沒一會兒就嫌悶,只顧著找林妹妹說話玩了。”
“又去找林丫頭了?!”薛姨媽一聽,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嘴角向下撇著,毫不掩飾她的不喜和嫌棄,“那個病病歪歪的藥罐子!風吹吹就倒了的模樣!有什麼好?整天蹙著個眉頭,說句話都要喘三喘,就知道在寶玉面前裝那副弱不禁風、楚楚可憐的西施樣兒!分明就是故意勾引爺們!”她越說越氣,彷彿黛玉真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
發洩了一通,她又趕緊抓住寶釵的手,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帶著一種焦灼的期盼:“我的兒!你可不能不上心啊!媽給你打的那把金鎖,你戴好了沒有?這可是天大的機會!你可得抓緊了,多在寶玉面前走動走動,讓他知道你的好!”
寶釵抬起眼,看著母親急切而期盼的臉,燭光下,她豐潤的面龐顯得格外溫婉柔順。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柔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媽,您放心。女兒知道的。金鎖我一直貼身戴著。”她頓了頓,又道,“姨媽那邊…自然是偏向我們的。只是老太太那裡…終究是更疼林妹妹些。這事,急不得,得慢慢籌謀才好。”
薛姨媽聽了女兒這番話,見她心中有數,行事又有章法,這才稍稍安心,連連點頭:“是是是,我兒說得對!是得慢慢來,不能操之過急。只要你心裡有數,媽就放心了。你姨媽那裡,我明日再去走走,探探口風…”
母女倆頭挨著頭,聲音壓得極低,在這暖香瀰漫的房間裡嘀嘀咕咕地算計著。燭臺上的火焰不安地跳動著,將她們湊在一起的、竊竊私語的影子投在床幃上,那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扭曲著,晃動著,交織在一起,竟顯出幾分森然的鬼氣。
茶已微涼。
諸葛青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估摸著時辰不早了。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對黛玉笑道:“好了,天色不早了,林妹妹也該歇著了。我走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