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是盛夏。蟬鳴聒噪,日頭毒辣辣地炙烤著大地,連賈府那雕樑畫棟、濃蔭匝地的園子,也透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悶熱。
諸葛青補完作業又一頭進了便利店,買了好幾大袋速凍冰塊,又想起什麼,折返回去,在冰櫃裡精挑細選了一支看起來最誘人的奶油冰淇淋,這才急匆匆趕回家。
心念一動,時空轉換。他已然站在了碧紗櫥內,額角鬢邊還掛著來不及擦的汗珠,手裡提著沉甸甸、冒著森然白氣的冰袋,另一隻手則小心翼翼地護著那支冰淇淋。
黛玉正倚在窗邊的涼榻上看書,雖穿著輕薄的夏衫,額角也沁出細密的汗珠。見了他這般模樣,先是一喜,隨即又蹙起眉頭,連忙放下書卷起身,聲音裡帶著嗔怪與心疼:“瞧瞧這一頭一臉的汗!哪裡就熱死我了?值得青大哥這麼頂著毒日頭來回奔波?若是因此中了暑氣,豈不是小妹的罪過?”
諸葛青嘿嘿一笑,渾不在意地抹了把汗,將冰袋拎到屋角那個專門用來鎮涼果品、本應空置許久的小缸前:“哪裡就熱死我了?不過出去一趟的事兒。你又不愛動彈,寧可窩在屋裡對著書發悶,我也就只能多跑兩趟咯。”他邊說邊利落地拆開冰袋,將晶瑩的冰塊“嘩啦啦”倒入缸中。
賈府雖自有冰窖,但一大家子主子並無數得臉的奴才都要用度,冰在夏日也是緊俏物事,分到各處都有定例。諸葛青生怕黛玉熱著、貪涼用了份例冰又不夠,竟是隔三差五就從現代搗騰冰塊過來。因此,在這闔府上下都需算計著用冰的時節,唯獨黛玉這碧紗櫥裡,那口小缸總是滿滿登登,寒氣四溢。紫娟先前還時常驚奇:“怪了!咱們這缸裡的冰,怎不見少,反倒日日似有多出來的?”黛玉聽了,也只是抿嘴一笑,從不點破。
等他倒完冰,額上的汗又冒了一層。黛玉連忙上前,踮起腳尖,用自己的絹帕替他細細擦拭。諸葛青乖乖低下頭,鼻尖縈繞著她帕子上傳來的那股清冷幽遠的香氣,似是梅蕊冷香,又帶著一絲女兒家特有的甜馨,讓他心頭那點因奔波而起的燥熱瞬間平復了不少。
擦完汗,黛玉又親自去小茶房裡,端來一盞一早便鎮在冰水裡、此刻沁涼入骨的酸梅湯,遞到他手中:“快喝了消消暑氣。”
諸葛青接過那釉色溫潤的瓷盞,觸手冰涼,酸甜適宜的湯水入喉,頓覺通體舒泰。他心裡美滋滋地想:還是林妹妹知道疼人!自家那個親妹妹,只會把他當移動AT和免費勞力使喚,哼,以後零花錢都攢著給林妹妹買好東西!
想著,他又將那隻小心翼翼護了一路的冰淇淋拿出來,撕開包裝,遞給黛玉:“喏,快吃,一會兒該化了。”
黛玉眼眸倏地一亮,連忙接過。自打上次諸葛青給她帶過一次這名叫“冰淇淋”的奇妙冷食後,那冰涼甜潤、入口即化的美妙滋味就讓她念念不忘。她用帕子半掩著,伸出粉嫩的小舌尖,極快地舔了一下,頓時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混合著濃郁奶香在口中化開,舒暢得她眯起了眼。
看著她像只偷腥的小貓般,小口小口珍惜地吃著冰淇淋,腮幫子一鼓一鼓的,諸葛青忍不住笑道:“現在還沒正式入伏,天兒雖熱,地氣還沒那麼溼寒,還能給你偷偷解解饞。等入了伏,溼氣最重的時候,可就不敢再給你帶了,不然寒氣溼氣侵入體內,你這小身板可受不住。”
黛玉一聽,大感惋惜,看著手裡這半支冰淇淋,頓時吃得更加慢條斯理,彷彿要延長這份甜蜜的冰涼。
兩人正一個吃一個看,低聲說笑間,忽聽得外間紫鵑的聲音響起:“姑娘,寶二爺來了!”
黛玉心裡“咯噔”一下!這寶玉,早不來晚不來!她下意識地就把手裡沒吃完的冰淇淋往諸葛青手裡一塞。
諸葛青看著她這慌里慌張又可愛無比的模樣,忍不住笑著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
黛玉臉色微紅,飛快地擦乾淨,這才揚聲道:“請寶二爺進來吧。”
寶玉一挑簾子進來,頓時覺得一股清涼之氣撲面而來,驅散了滿身的燥熱,不由舒坦地嘆道:“還是林妹妹這裡涼快!像是另有個小天地似的。”
黛玉對寶玉,實在是沒了脾氣。冷言冷語試過,疏遠迴避試過,可這人就跟塊牛皮糖似的,甩不脫,掙不掉。她索性也學著對探春、惜春她們那般,維持著表面的客氣,只盼著他這陣新鮮勁兒過了,或是又發現了什麼更新奇好玩的事物,就別再來纏磨她了。
可偏偏這人日日報到,攪得她連靜心讀會兒書都難得安寧,實在苦不堪言。她有時也想不明白,一個男子,整日在內帷廝混,不求上進,外祖母竟也看得順眼,還常對她說“寶玉將來是有大造化的”。
可她冷眼旁觀了這些時日,發現他頂多是有點小聰明,全沒用在該用的地方,這般性情,能有什麼大出息?反觀青大哥,年紀輕輕已是舉人功名,聽他言談,還要完成師長佈置的諸多課業,連來她這裡的次數都因此少了些。
而這寶玉,卻渾不在意,仍舊每日嬉遊,彷彿全然不知一大家的期望都系在他身上。
她心下無奈地嘆了口氣,面上卻淡淡的:“這大熱的天,不好好在屋裡歇著,又到處亂跑。若是中了暑,又要累得外祖母、太太她們擔心。”說著,示意紫鵑上茶。
寶玉卻渾不覺她的冷淡,自顧自地在涼榻另一邊坐了,嬉皮笑臉道:“外頭是熱,妹妹這裡卻清涼自在。我就在妹妹這兒多待會兒,咱們倆好好說會兒話,豈不好?”
黛玉一聽就急了——她的冰淇淋還沒吃完呢!再耽擱下去,豈不是要化光了?青大哥好不容易才給她帶一次!
她立刻用手扶額,做出倦怠之色:“寶二哥好意,只是我這會子忽然有些睏倦,想歇一歇。寶二哥還是去尋三妹妹、四妹妹她們玩吧,或者去寶姐姐那兒坐坐也好。”
說完,竟是不由分說,起身就徑直走向裡間閨房,掀簾上床躺下了,連個眼神都沒再多給寶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