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黛玉聞言,吃了一驚,一雙秋水明眸驟然睜大,“大姐姐她……”
話音未落,就見賴大等幾個管家氣喘吁吁地跑進院來,雖是外院,但動靜已傳至內宅,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與惶恐,高聲回稟:“啟稟老太太、老爺、太太!六宮都太監夏老爺親來降旨!已到府門外了!”
這一聲如同驚雷,頓時將榮國府上下炸得人仰馬翻!
賈赦、賈政並賈珍、賈璉等一干人,皆不知是福是禍,嚇得連忙止了戲文,撤去酒席,擺了香案,整理了衣冠,惶惶然地開啟了中門,黑壓壓地跪了一地,屏息靜氣地迎接天使。
黛玉與諸葛青隱在穿堂之後,悄悄觀望。只見那夏太監面無表情,手持明黃聖旨,在一群小太監的簇擁下昂然而入,聲音尖細地宣讀旨意。
雖聽不真切具體內容,但那“賈氏元春”、“賢孝才德”、“晉封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等字眼,還是清晰地傳了過來。
賈母、王夫人等人先是驚疑不定,待聽明白是加封晉妃的天大喜訊,頓時喜形於色,磕頭謝恩的聲音都帶著顫抖。賴大等人更是忙不迭地四處通報。
不過片刻功夫,寧榮兩府上下里外,便如滾油潑水般沸騰起來!
方才的惶恐瞬間被巨大的狂喜取代,人人面上皆洋溢著與有榮焉的得意之色,言笑鼎沸不絕,奔走相告,彷彿賈家已然攀上了權力的巔峰。
黛玉與諸葛青退至一旁冷眼旁觀。黛玉見家人如此形景,心中雖也替大姐姐高興,但更多的卻是一種隱憂。
她輕輕蹙眉,低語道:“雖是皇恩浩蕩,大姐姐得封妃位是喜事。可外祖母、舅舅他們……似乎欣喜太過了些。常言道‘盛極必衰’,此刻更該謹言慎行,持盈守成才是,怎好如此……張揚?”
諸葛青聞言,讚賞地看了她一眼。他的心中,卻是另一番洶湧澎湃的思量,看著眼前這群欣喜若狂、彷彿已抱住金山銀山、從此可高枕無憂的賈府眾人,只覺得一股荒謬的諷刺感直衝頭頂。
可笑!真是可笑! 他在心中冷笑。堂堂一個鐘鳴鼎食、詩禮傳家的國公府,赫赫揚揚已歷百載,如今闔族的希望與榮耀,竟然全都寄託在一個深宮女子身上!
更可笑那後世無數看客,竟也大多認為這賈元春是賈家的保護傘,彷彿她死了,賈家才敗落。何其荒謬!
這賈元春,封號裡帶個“賢”字,只怕真就只是個“賢德”的牌位,一個徹頭徹尾的“賈”貴妃!她何曾給賈家帶來過一絲一毫實質性的助益?
賈家現有的一切,爵位、人脈、田莊,哪一樣不是祖宗拼命掙下的?元春封妃之後,除了掏空幾乎半個賈府的家底,蓋了那座極度奢靡、連她自己都說“太奢華過費了”的大觀園之外,她還做了什麼?
賈政,她的親生父親,封妃前是個從五品的工部員外郎,封妃後呢?依舊是那個可憐兮兮的從五品!後來外放,也不過是個遠離權力中心、毫無油水可撈的學政之類的清水衙門!
王夫人的誥命等級,從頭到尾都只隨著賈政的官銜走,她那位高居妃位的貴妃女兒,可曾為她爭取到半分額外的榮耀?
再看賈家子弟,封妃前,賈蓉還能靠著祖宗餘蔭捐個五品龍禁尉。封妃後呢?賈家可還有一人因此加官進爵?
那太監戴權賣官,看的是賈珍的老子賈敬和祖宗的面子,與元春有何相干?若元春真有聖寵,何以封妃後,賈家再無一件像樣的喜事,反而一路頹敗,連太監都敢三番五次上門敲詐勒索?
他想起原著第七十二回,宮裡太監是如何如入無人之境般到賈府“借”銀子,那個要一千兩,這個要幾百兩,把當家的鳳姐和賈璉逼得焦頭爛額,當盔當甲。
太監敢如此肆無忌憚地敲詐貴妃孃家,這本身就說說明了一切!堂堂貴妃,竟被閹奴欺到頭上,若非恩寵是假,位分來得不正,何以至此?
所以,真相只有一個:元春不但恩寵是假的,連這貴妃之位,恐怕也大有水分!她姓賈,果然是名副其實的“賈妃”!作者不斷用這個稱呼,怕不是早在玩諧音梗了!
想到這裡,他忽然有些可憐起那個身處深宮的女子了。省親時她為何哭得那般悽慘?那哪裡是喜悅的淚水,分明是無盡的委屈、恐懼與絕望!
省親選在嚴冬深夜,萬木凋零,寓意何等陰沉!在家不過幾個時辰,來去匆匆,完全是走過場。全程被女官、太監嚴密“陪伴”,毫無自由可言,像個提線木偶。
這哪是妃嬪歸省,分明是囚徒放風!若真是寵妃,在皇帝面前稍有臉面,何至於被下人拿捏至此?
她在書裡的作用是什麼?是給王夫人撐腰,是薛姨媽母女上躥下跳、圖謀“金玉良緣”的最大底氣,是壓在黛玉頭上的一座無形大山,更是……拖垮賈家財政的最後那根稻草!
作者借賈珍、賈蓉之口道出“再一回省親,只怕就精窮了”,這才是大實話!這位貴妃娘娘,沒給家族帶來任何實質性的政治資本和經濟利益,反倒像個無底洞,不斷吞噬著賈府本就日漸空虛的庫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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