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XX年9月12日 陰
我不喜歡寫日記。
過去的事就應該像風吹過一樣，忘了就忘了。我曾固執地以為，最珍貴的記憶就該像淘金，篩去浮雜沙礫，留下的都是閃閃發光的黃金。可我還是高估了人的大腦——記憶哪裡是刻在石頭上的銘文？分明是寫在潮汐沙地上的字跡，一個浪頭打來，就模糊了形狀。
今天整理舊物，翻到小學畢業照。我盯著照片愣了很久——那個曾是我最好玩伴、一起爬樹掏鳥窩的胖小子，我竟想不起他笑時有沒有酒窩了。心裡突然很慌。
如果連這樣重要的人都會忘記，那更遙遠的、更珍貴的呢？
我不想再忘記任何珍貴的瞬間了。尤其是今天。
今天我遇見了一個小姑娘。在一條搖搖晃晃的船上。
這事離奇得像個夢，但我指尖現在還能感受到她額頭的溫度——冰涼的，帶著淚水的溼意。
她穿著素白的衣裙，小小一團縮在船艙角落。簾子被打起時，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過來。就那一眼，我呼吸都停了。
書上說眉尖若蹙，原來真的有人連皺眉都像一首婉約的詞。那雙含著淚的眼睛，像浸在寒潭裡的墨玉，清澈得能照見人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然後——然後我就把她嚇暈過去了。
現在回想起來，我留給她的第一印象真是糟糕透頂。一個穿著奇裝異服、突然出現的陌生男子，任誰都會害怕吧？
我想起寶黛初見時，寶玉笑著說：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初讀時我感動得幾乎落淚，覺得這是世間最浪漫的相遇——所有的久別重逢都是命中註定。
可輪到我呢？我見到她時，心裡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東西。激動？終於見到了活在書頁裡的、讓我牽掛了許多年的人。悲傷？為我知道的，她不知道的命運。還有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打翻的調色盤，混作一團。
那時我還以為是在做夢。她比我想象中還要美，不是那種張揚明媚的美，而是像月光下的玉蘭，安靜地、脆弱地綻放著。
她醒來後倒是鎮定，禮儀優雅得挑不出錯處。反倒是我，笨手笨腳地作揖，暗自後悔沒好好研究古代禮儀。她會不會覺得我是個粗魯無禮之人？
我想多說點什麼，解釋我的來意，安慰她的不安。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很快就被拉走了——這種穿越似乎有時限。
臨走前我留了幾塊水果糖，不知道她吃了沒有。糖紙是彩虹色的，希望她喜歡。
20XX年9月15日 晴
又見面了。
她看起來沒那麼防備我了，雖然還是保持著距離，但至少願意正眼看我了。
我終於能仔細看看她——真是粉雕玉琢的模樣，皮膚白得像剛剝殼的雞蛋，睫毛長而捲翹，鼻子小巧挺直。若不是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輕愁，該是個多麼快樂的小姑娘。
那樣的悲傷不該出現在這麼小的孩子臉上。我搜腸刮肚地講笑話，學貓叫，做鬼臉，她只是微微牽了牽嘴角，眼神里還是藏著警惕。
她突然很認真地問：公子為何而來？
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為你而來。
說完就後悔了。這話太輕佻，太冒失。她果然紅了臉，不知道是羞還是氣。
是了，我就是為她來的。《紅樓夢》裡其他所有一切我都不在乎，大觀園的富麗堂皇、金陵十二釵的各自命運、甚至賈府的興衰榮辱...只有她。從翻開書頁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為這個孤標傲世偕誰隱的女孩疼了無數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