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星月菩提手串,自被諸葛青親手戴在黛玉腕上後,便再未取下過。
菩提子顆顆飽滿,月眼清晰,在諸葛青原先那個時空裡已被盤玩得油潤生光,如今落在黛玉纖細皓腕間,更襯得那截雪膚瑩潤如玉。
黛玉極是愛惜,每每閒坐時,便會不自覺地用指尖摩挲著那些溫潤的菩提子,感受著珠串上殘留的、屬於諸葛青手掌的溫度與觸感。
這日午後,探春、惜春姊妹來瀟湘館說話,三人圍坐一起吃茶。探春眼尖,瞧見黛玉腕上那串在袖口若隱若現的珠串,不由笑道:“林姐姐腕上這串珠子,倒是古樸雅緻。從前倒不曾見姐姐戴過?”
黛玉正用銀籤子撥弄著碟中蜜漬的梅子,聞言指尖微頓,隨即自然地抬起手腕,將那串星月菩提露了出來,淺笑道:“是舊物了。從前在揚州時,父親一位方外友人相贈的,說是開了光的,能寧心安神。前幾日整理箱籠時翻了出來,想著戴著也無妨。”
她說這話時,神色平靜自然,彷彿真是如此。唯有袖中指尖輕輕捻過一顆菩提子時,心頭才泛起一絲微妙的、帶著甜意的波瀾——這謊言她說得極順暢,連自己都幾乎要信了。
惜春湊過來細看,見那菩提子顆顆勻淨,月眼如星,油潤的光澤顯然是經年累月摩挲出來的,不由讚歎:“真是好東西。這光澤溫潤,倒像是被人精心盤玩了許久的。”
“許是偶爾把玩過罷。”黛玉垂下眼睫,將腕子收回袖中,指尖卻仍輕輕撫著那溫潤的珠子。
探春心思靈透,雖覺黛玉今日提及揚州舊事時神態有些微妙的異樣,卻也只當她是思鄉情切,並未深究,轉而說起園中的景緻來。三姊妹說笑一陣,又商量起過兩日要起詩社的事,直到暮色漸沉方才散去。
而這串菩提子,在黛玉一日復一日的珍重摩挲下,愈發溫潤可人,光澤內蘊,與她清冷靈秀的氣質奇異地相融。
而與瀟湘館的寧靜溫馨截然不同,怡紅院裡的賈寶玉,這些日子卻是愈發頹唐了。
自那日中秋宴後,黛玉對他的態度雖談不上更冷,卻也未見半分回暖。
他每日晨昏定省後便巴巴地往瀟湘館跑,十次裡倒有八次被紫鵑客氣地攔在門外:“二爺,姑娘正歇著呢。”“二爺,姑娘在看書,吩咐了不讓人打擾。”“二爺,姑娘身子有些不適……”
偶有幾次得見,黛玉也不過是客客氣氣地與他寒暄幾句,問些“書讀得如何”“老爺可還抽查功課”之類的話,便端茶送客。那雙秋水般的眸子看向他時,清澈是清澈,卻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冰,讓他滿腔的熱情與痴念都無處著落。
這日從學裡回來,寶玉又悶悶地往瀟湘館方向踱去。襲人跟在後頭,瞧著他沒精打采的背影,心中又是心疼又是無奈。這幾日寶玉茶飯不思,夜裡翻來覆去睡不安穩,晨起對鏡梳洗時,連她自己都瞧出二爺清減了不少。
“二爺,”襲人緊走幾步趕上,柔聲勸道,“今日風大,林姑娘身子弱,怕是又在屋裡歇著不見客。不如……不如去瞧瞧寶姑娘?前兒寶姑娘還問起二爺呢。”
寶玉腳步一頓,眉頭卻皺得更緊:“寶姐姐問起我什麼?”
“不過是尋常問候,問二爺近日可好,讀書辛不辛苦。”襲人小心措辭,“寶姑娘待人最是溫和周到,二爺去坐坐,說說話,心裡也能鬆快些。”
寶玉卻忽然煩躁起來:“去什麼梨香院!寶姐姐再好,終究不是……”他話說到一半,猛地剎住,臉上掠過一絲狼狽與痛楚,終究沒把那個名字說出口。
襲人心中暗歎,也不敢再勸,只默默跟著。主僕二人走到瀟湘館院門外,果然見紫鵑正站在廊下與個小丫鬟說話。
見寶玉來了,紫鵑忙迎上來行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二爺安好。真不巧,姑娘今兒身上不爽快,喝了藥剛睡下。二爺若有話,奴婢替您傳?”
寶玉張了張嘴,望著那緊閉的房門,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他站了半晌,終究頹然轉身,蔫頭耷腦地往回走,連步子都有些踉蹌。
襲人連忙跟上扶住,心裡對黛玉不免生出幾分怨懟:二爺待她這般真心,她怎麼就如此鐵石心腸?
這一幕,恰好被從榮慶堂請安回來的王夫人看在眼裡。
榮慶堂東暖閣裡,地龍燒得暖融如春。賈母歪在臨窗的大炕上,背後墊著石青金錢蟒引枕,腿上蓋著狐肷褶子,正聽鴛鴦回話。
“……林姑娘如今氣色倒是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紫鵑那丫頭盡心,飲食起居都照料得極妥當。前兒太醫來請平安脈,也說姑娘並無大礙。”
賈母點點頭,半晌嘆道:“玉兒這孩子,模樣品格都是頂尖的,……唉,像極了她娘。”提起早逝的女兒賈敏,老太太眼圈便有些發紅。
鴛鴦忙遞過熱帕子,溫聲勸慰:“老太太快別傷心。林姑娘有您疼著,有咱們府裡上下照應著,定會平安康健的。您瞧瞧,姑娘如今不是一日比一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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