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娶了黛玉,那便大不同了。林家雖人丁單薄,卻是真正的書香清貴。林如海探花出身,官至巡鹽御史,那是簡在帝心的能臣。
若寶玉能有這麼一位岳丈提攜指點,哪怕他自己不成器,將來黛玉生下的孩子,由黛玉親自教導,以林家的門風學識,必能教出個有出息的來!
到那時,賈家便算真正從勳貴之家轉向詩書傳家,重現往日榮光便有了指望。而且黛玉是自家外孫女,血脈相連,她教出來的孩子,終究還是賈家的血脈。
這念頭在賈母心中盤桓已久,越是思量,越是覺得這是天作之合。可一想起王夫人,賈母的好心情便蒙上了一層陰翳。
“王家……”賈母低聲吐出兩個字,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厭煩。
到底是泥腿子出身,暴發戶的做派!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簡直放屁!教出來的女兒,不是像王夫人這般目光短淺、心思不正的蠢貨,就是薛姨媽那樣厚著臉皮打秋風的。還有那個薛寶釵……
賈母想起薛寶釵平日裡那副“珍重芳姿晝掩門”的端莊模樣,心中冷笑。誰家正經小姐整日與丫鬟婆子們玩在一處?自己跌自己身份!穿得素淨得跟寡婦似的,臉皮卻比她娘還厚,天天不分時辰往寶玉院子裡跑。她住的那地兒更是烏煙瘴氣,薛蟠喝酒賭錢,鬧得雞飛狗跳,真要和賈家結了親,還不定惹出什麼禍事來!
若是真遂了王夫人的意,讓寶玉娶了薛寶釵……
賈母猛地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她絕不能眼睜睜看著賈家被王家、薛家拖進泥潭!
“鴛鴦,”賈母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去,把玉兒請來。就說我惦記她,讓她來陪我說說話。”
鴛鴦應聲去了。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外頭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環佩輕響。簾子打起,黛玉攜著紫鵑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
今日她穿了件藕荷色纏枝蓮紋豎領長襖,外罩月白色繡折枝梅比甲,下系一條水綠馬面裙,裙襴上用銀線繡著疏疏的竹葉。這一身顏色清雅鮮亮,襯得她膚光勝雪,眉目如畫。烏髮綰成簡單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一支點翠蝴蝶簪並兩朵小小的絨花,素淨中透著少女的嬌俏。
“給外祖母請安。”黛玉走到炕前,規規矩矩地屈膝行禮,聲音清凌凌的,如同玉磬輕擊。
“我的玉兒來了!”賈母一見她,臉上立刻堆滿了慈愛的笑,伸手便將黛玉拉到自己身邊坐下,摟在懷裡心肝肉兒地叫,“快讓外祖母瞧瞧——嗯,氣色倒是比前些日子好些了。手怎麼還是這麼涼?紫鵑,你們姑娘的暖手爐呢?”
紫鵑忙道:“回老太太,姑娘方才走得急,忘在屋裡了。奴婢這就回去取。”
“不必了。”賈母將自己手中的鎏金手爐塞到黛玉懷裡,“用外祖母這個。你這孩子,總是不知疼惜自己。”
黛玉捧著那還帶著賈母體溫的手爐,心中一暖,柔聲道:“多謝外祖母。玉兒不冷,外祖母自己用罷。”
“外祖母老了,火力旺,不怕冷。”賈母握著黛玉微涼的手,細細摩挲著,目光在她臉上流連,“近日飲食可好?夜裡睡得安穩?藥可按時吃了?若缺了什麼,或是底下人伺候不經心,定要告訴外祖母。”
黛玉一一答了,聲音溫軟,態度恭順。
祖孫二人說了好一陣子家常,賈母才漸漸將話頭引向正題。
“玉兒啊,”賈母拍著黛玉的手背,語氣慈祥中帶著感慨,“轉眼就是大姑娘了。這日子過得可真快,彷彿昨日你還是個抱在懷裡的小娃娃,如今已出落得這般品貌。”
黛玉心中微微一動,隱約猜到賈母要說什麼,面上卻不露聲色,只將頭輕輕靠在賈母肩頭,撒嬌道:“玉兒在外祖母跟前,永遠都是小孩子。”
賈母被她逗笑,點了點她的鼻尖:“傻孩子,女兒家總有長大的一天。外祖母是想著……你年紀也不小了,是時候該想想終身大事了。”
果然。
黛玉心下一嘆,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疲憊與無奈。怎麼又是這事?她才幾歲?外祖母就這麼急著要將她嫁出去麼?
她抬起臉,眼中適時地浮起一層水霧,聲音帶著委屈與依戀:“外祖母……玉兒還小呢,只想多陪陪外祖母,不想那麼早嫁人……玉兒捨不得外祖母。”
這般嬌憨委屈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心軟。賈母果然將她摟得更緊,心肝肉兒地哄:“好孩子,外祖母也捨不得你。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早晚都有這一遭,外祖母老了,就盼著能看到我的玉兒覓得良緣佳婿,一生平安喜樂。到時候…外祖母就是閉了眼,也有臉去見你母親了。”說到黛玉早逝的母親賈敏,賈母的聲音也帶上了些許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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