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青循聲猛地扭頭。
就在他對面幾步遠的地方，一張小小的繡墩上，蜷坐著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孩。她穿著素白的衣裙，料子看起來柔軟而貴重，小小的身子單薄得像一枚初春的柳葉。她正驚愕地看著他，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大而明亮，如同受驚的小鹿，裡面盛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和茫然。那眉眼……那眉宇間天然的輕愁……諸葛青心頭猛地一跳，血液似乎瞬間衝上了頭頂，又瞬間凍結。
這小蘿莉誰啊？怪好看的，這要是在老家，誰見了不得誇一句想抱抱……
女孩顯然被他這個憑空出現、穿著怪異的“龐然大物”嚇得不輕，小臉煞白，失聲尖叫起來：“鬼！有鬼！雪雁！雪雁！”
尖銳的童音劃破了艙內的寧靜。幾乎是同時，艙門被猛地推開，一個梳著雙丫髻、穿著青色比甲的小丫鬟慌慌張張地衝了進來，臉上滿是焦急：“小姐！小姐怎麼了？您別嚇我！”
小女孩小手顫抖地指著諸葛青所在的方向，聲音帶著哭腔：“雪雁！他！他是何人？怎麼進來的？快！快把他趕出去！”
諸葛青心頭猛的一跳，雪雁？！林妹妹！
雪雁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臉上只有茫然和更深的擔憂：“小姐？您在說什麼呀？趕誰出去？這……這艙裡除了您和我，沒人啊？”她疑惑地環視著空蕩蕩的船艙，又緊張地看著自家小姐煞白的小臉，“小姐，您是不是魘著了？”
這時，一個穿著體面、約莫四十多歲的婦人也聞聲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憂色：“小姐，這是怎麼了？大晚上的，嚇著了？”她走到林黛玉身邊，自然地伸手去摸她的額頭。
林黛玉驚魂未定，指著諸葛青的方向，聲音發顫：“嬤嬤！你看不見他？那裡！那麼大一個人！”
王嬤嬤順著她指的方向仔細看了看，又疑惑地看了看雪雁，雪雁也是一臉懵懂地搖頭。王嬤嬤嘆了口氣，只當是小姐連日傷心過度，又兼旅途勞頓，生了幻覺。她心疼地把林黛玉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我的好姐兒，定是太累了，又想起太太……心裡頭難受。不怕不怕，嬤嬤在這兒呢，沒有旁人，什麼都沒有。”
諸葛青看著眼前這詭異的一幕——林黛玉驚恐地看著他，雪雁和王嬤嬤卻對他視若無睹，只擔憂地圍著林黛玉轉。巨大的荒誕感如同潮水般湧來，瞬間沖垮了最初的震驚。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看書真的看魔怔了。做夢都夢見林妹妹了，還是這麼身臨其境的夢？這夢也太有沉浸感了吧？
這念頭一起，他緊繃的神經反而奇異地鬆弛下來，甚至覺得有點好笑。看著林黛玉那嚇壞了的可憐小模樣，又想到自己這“隱形人”的詭異處境，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湧上心頭，他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在寂靜的船艙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笑聲，只有林黛玉能聽見。
那詭異的、近在咫尺的笑聲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鑽進林黛玉的耳朵裡。她渾身劇烈地一抖，本就繃緊到極致的脆弱神經“啪”地一聲斷了。她眼睛一翻，小小的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徹底失去了意識。
“小姐！”
“小姐啊！”
雪雁和王嬤嬤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扶住她軟倒的身體。王嬤嬤急得直跺腳：“哎喲喂！這可如何是好！快！快把小姐扶到床上去！”兩人手忙腳亂地將昏迷的林黛玉抱到那張鋪著錦褥的矮榻上躺好。
“定是傷心過度，心神恍惚了！”王嬤嬤一邊給林黛玉掖好被角，一邊抹著眼淚對雪雁吩咐，“雪雁，你在這兒守著小姐，寸步不許離！我去小廚房看看，趕緊熬碗安神定驚的湯藥來！”
“是，嬤嬤。”雪雁連忙應下，搬了個小凳子，緊緊挨著床榻邊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黛玉蒼白的小臉。
王嬤嬤又深深嘆了口氣，這才憂心忡忡地快步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艙門。
船艙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林黛玉細微的呼吸聲和船身搖晃的吱呀聲。雪雁守在床邊，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家小姐，連大氣都不敢喘。
諸葛青站在幾步開外，像個真正的幽靈，看著眼前的一切。他看著雪雁那緊張又擔憂的樣子，看著榻上昏迷不醒的林黛玉，心中那點因荒誕感而升起的笑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尷尬、歉意，還有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在悄悄滋生。
時間一點點過去。雪雁畢竟年紀小，精神高度緊張地守了許久，漸漸也有些支撐不住，眼皮開始打架。又堅持了一會兒，她實在忍不住，輕輕站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艙門邊，探出頭去左右張望了一下，似乎想確認王嬤嬤是否快回來了。猶豫片刻，她終究是抵不住生理的召喚，飛快地溜了出去，大概是去尋方便之處了。
艙內，終於只剩下他和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