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七年轉瞬。
光武七年,春。神京城,忠勇侯府。
府邸坐落在老巷深處,雖不如那些新貴府邸張揚奢華,但門庭古樸,青磚黛瓦,自有一股歷經風雨的沉靜氣度。門楣上懸著御筆親題的“忠勇侯府”匾額,金漆在春日陽光下熠熠生輝。
後園演武場,晨曦初露。
“嗬!”
一聲清叱,劍光如匹練般劃破薄霧。持劍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年紀,身量已近成人,著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腰束革帶,足蹬薄底快靴。既有武人的英氣,又不失書卷的清朗。只是那雙眼睛,看人時總帶著幾分超越年齡的沉靜與疏離,彷彿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霧。
此刻,他正練一套家傳的劍法。劍招並不花哨,但每一式都沉穩凌厲,勁力含而不發,轉折間隱隱有風雷之聲。騰挪閃躍,身姿矯健如游龍,顯然已有不俗的功底。
一套劍法練畢,收勢而立,氣息均勻,額角只微微見汗。
“好!”場邊傳來一聲喝彩。一個年約四旬、面容儒雅、留著三縷長髯的青衫文士撫掌走來,正是諸葛青的伯父、現任戶部尚書諸葛瑾。他身旁跟著一個三十出頭、面容溫婉的婦人,是諸葛瑾的妻子陳氏。
“青兒的劍法越發精進了,力道、速度、招式銜接,都已得其中三昧。”諸葛瑾笑容欣慰,眼中卻藏著一絲複雜——既為侄兒的成長驕傲,又時常透過他,看到早逝兄長的影子。
陳氏上前,拿出帕子替諸葛青拭汗,柔聲道:“練了有一個時辰了,仔細過了力。早膳備好了,有你愛吃的雞絲粥和蟹黃湯包。”
諸葛青接過帕子自己擦了擦,對伯父伯母恭敬行禮:“有勞伯父伯母掛心。青兒尚不覺累。”
“不累也先歇歇。”諸葛瑾拍拍他的肩,“今日放你半天假,不必去書院了。聽說城東琉璃廠新到了一批古籍,你素愛這個,不妨去看看,散散心。”
諸葛青眼睛微亮。他自幼受祖父和伯父薰陶,於經史子集、兵法韜略、匠作格物皆有涉獵,尤其嗜好收集各類古籍珍本。祖父留下的“琅琊洞天”藏書雖豐,但他總覺不夠,常流連於書肆之間。
“謝伯父。”他再次行禮。
“去吧去吧,早些回來便是。”陳氏笑著催促。
諸葛青回房換了一身常服——月白色交領右衽瀾衫,領口袖緣以靛藍色絲線繡著細密的雲紋,腰繫同色絲絛,懸一枚羊脂白玉佩。長髮以一根樸素的白玉簪束起。這般打扮,少了幾分武人的銳氣,多了幾分翩翩書生的清雅。他對鏡整理了一下衣冠,鏡中少年眉目清晰,只是眼神依舊沉靜。
帶著兩名便裝護衛,諸葛青出了侯府,信步往城東而去。
神京城經過近十年休養生息,已恢復往日繁華。河上游船畫舫,笙歌隱隱;街道兩旁店鋪鱗次櫛比,行人摩肩接踵,各色口音交匯,儼然一派太平盛世景象。
諸葛青對這一切視若無睹。他徑直來到琉璃廠街。這裡比主街清靜些,多是書肆、古玩店、文房鋪子。他熟門熟路地拐進一家名為“芸香閣”的書肆。店主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姓胡,見是他來,立刻堆起笑容迎上:“諸葛公子來了!快請進!剛到了一批好貨,正想著您呢!”
“胡老闆。”諸葛青微微頷首,目光已掃向店內新設的一排書架。
“這邊請!”胡老闆引他到裡間一張寬大的書案前,案上已整齊擺放著十數函古籍,品相皆是不錯。“這都是前明翰林院流出的,還有幾本是宋版,您掌掌眼。”
諸葛青凝神細看。他先取了一函《東坡七集》,翻開扉頁,見是明萬曆刻本,紙張綿軟,墨色沉厚,儲存完好。又看了幾本,都是不錯的明版,但並非他渴求的孤本珍品。
直到他拿起一函藍色布面、略顯陳舊的書。函套上無題簽,解開絲絛,露出裡面五冊線裝書。紙色微黃,觸手柔韌,是上好的宋代竹紙。翻開第一冊,首頁赫然是《龜山先生語錄》!下有小字:“宋政和八年福州刊本”。
諸葛青的心猛地一跳。楊時(龜山先生)是程門立雪的理學大家,其語錄存世版本不多,宋版更是鳳毛麟角!他強抑激動,小心翻閱。書頁間有硃筆圈點批註,字跡清秀工整,似是前代某位學者的手跡。更難得的是,五冊完整無缺,僅邊角有輕微蟲蛀,已被人精心修補過。
“這套書……”他抬眼看向胡老闆。
胡老闆搓著手,笑容裡帶著生意人的精明:“公子好眼力!這是小老兒壓箱底的寶貝,宋版楊龜山語錄,全!您看這紙、這墨、這版式……還有這批註,據說是前明某位翰林的手筆。這價錢嘛……”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兩?”諸葛青身後的護衛之一忍不住出聲。這價錢對於尋常書籍可謂天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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