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我的公子!”胡老闆叫起屈來,“那能一樣嗎?文淵閣流出的是官刻,咱這是福州私刻,版式不同!再說那批註,說不定是哪位名家的……”
兩人正討價還價,忽聽得街上一陣喧譁傳來,由遠及近,夾雜著馬蹄聲、車輪聲、呼喝開道聲,竟似有大隊車馬經過。
諸葛青眉頭微蹙。琉璃廠街並非通衢大道,平日少有車馬喧囂。他示意護衛出去看看。
護衛很快回報:“公子,是榮國府的車隊,似是去城外清虛觀打醮,儀仗頗盛,佔了半條街。”
“榮國府?”諸葛青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
他自然知道榮國府。賈家一門雙公,寧國公賈演、榮國公賈源,皆是隨太祖皇帝起兵的從龍功臣,開國時煊赫無比。但正如祖父諸葛雲感慨:“賈家是運氣好,跟對了人,但根底終究是武夫。兩個國公一去,後代便一代不如一代。”
這些年,他偶爾從伯父同僚的閒談中,也聽過些賈家的傳聞:當家的賈赦、賈政皆無大才,一個貪花好色,一個迂腐刻板;孫輩裡更沒聽說有哪個成器的。最出名的是那個含玉而生的賈寶玉,據說被闔府當鳳凰蛋捧著,卻只知在內帷廝混,愛吃丫鬟嘴上的胭脂,鬧得滿城風雨。
“含玉而生?”諸葛青當時聽了,只覺荒謬,“這種事也敢大肆宣揚,賈家是真不知死活,還是蠢到家了?”
新朝雖對開國功臣後裔多有優容,但帝王心思最難測。這等近乎“祥瑞”的異象,放在前朝或許能博君一笑,在新朝卻可能是取禍之道。賈家不僅不遮掩,反而以此為榮,四處張揚……諸葛青只能搖頭。
“聽說那賈寶玉如今也有十四五歲了,仍不務正業,終日與姐妹丫鬟們嬉戲,詩社倒是組得熱鬧。”一個護衛低聲補充道,語氣裡帶著鄙夷。他們都是忠勇侯府家將子弟,自幼受的是忠君報國、修身齊家的教育,對這等紈絝行徑自然看不上眼。
諸葛青不置可否,只將目光轉回書案:“胡老闆,兩百五十兩,這是我能出的最高價。若不成,我便去看別家了。”他沒興趣理會賈家如何,只想早點拿下這套心心念唸的宋版書。
胡老闆面露難色,正待再爭,外頭喧譁聲更近,似已到了書肆門口。一陣風忽地從敞開的大門捲入,帶著春日暖意和街上塵土的氣息。
風拂過書案,也拂動了裡間懸掛的竹簾。
諸葛青無意識地向門口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凝滯。
街對面,一輛朱輪華蓋、裝飾精緻的馬車正緩緩駛過。馬車側面的窗簾,被那陣突如其來的風,掀起了一角。
簾後,露出一張臉。
一張少女的臉。
該怎麼形容那一刻的衝擊?
諸葛青腦中一片空白。所有關於書籍、價錢、賈家的思緒,如同被狂風吹散的煙塵,瞬間無影無蹤。他的眼睛裡,只剩下那張驚鴻一瞥的容顏。
那是個年紀與他相仿的少女。她似是也因這突如其來的風襲而微微側首,看向窗外。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膚色極白,是那種久不見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瑩白,襯得唇色一點嫣紅,如同雪地裡落下的梅花瓣。她的鼻樑秀挺,下頜尖巧,整張臉的線條精緻得像是工筆細描,卻又不失靈動生氣。
最讓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神。那雙眸子清澈得能倒映出窗外晃動的樹影,但眼底深處,卻凝著一縷化不開的輕愁。那愁緒很淡,似有若無,卻像江南春天的雨絲,無聲無息地浸潤開來,讓看到的人心裡也跟著微微發澀。她的眉尖幾不可察地蹙著,彷彿承載著什麼無法言說的重量。
她穿著一身淺碧色的豎領對襟衫子,衣料是輕薄的雲羅,領口和袖緣用銀線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烏黑的髮梳成少女常式的雙鬟,簪著兩朵小小的、米珠攢成的梅花,別無多餘飾物。頸間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膚,繫著一條紅繩,下端隱入衣內,不知墜著什麼。
只是一瞥。風停,簾落。
馬車轆轆向前,匯入長長的車隊,漸行漸遠。
諸葛青僵在原地,手中還拿著那冊《龜山先生語錄》。他的目光卻仍死死盯著早已空無一物的窗外,彷彿要將那車簾燒穿一個洞,再看一眼方才的驚鴻照影。
春風吹動他額前的碎髮,帶來遠處桃李的芬芳。
。息氣的花梅了到嗅惚恍卻他,月三春是明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