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重開，絲竹再響，但殿內的氣氛已與先前迥異。
酒液依舊醇香，舞姿依舊曼妙，卻彷彿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冰。
眾將雖仍向田虎敬酒，言語間卻多了幾分謹慎，目光時不時掠過淡然自若的耶律大石，又掃過埋頭啃食的孫悟空，各懷心思。
田虎何等人物，豈會感受不到這微妙的變化？
他心中對耶律大石包藏禍心已生出十分警惕，但眼下強敵環伺，朝廷的張叔夜敗退不久，河北的盧俊義虎視眈眈，實不宜再與契丹這等強鄰撕破臉皮。
他面上豪笑不減，與耶律大石推杯換盞，心底卻已冷硬如鐵。
耶律大石則安然享受著這份表面上的融洽。
他不再提唐斌、山士奇，也不談軍政要務，只與田虎聊些塞外風光、奇珍異獸，彷彿真只是個遠道而來、敘舊訪友的客人。
然而，他眼角的餘光，卻始終未曾離開那個看似懵懂貪食的少年。
孫悟空吃得肚皮滾圓，終於放下骨頭，滿足地打了個飽嗝，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嘴。
他抬眼，正對上耶律大石那雙深邃難測的眸子。
耶律大石對他舉杯，微微一笑，笑容溫和，卻帶著一種只有彼此才懂的試探。
孫悟空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純粹，彷彿不諳世事。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學著耶律大石的樣子，遙遙一敬，然後仰頭“咕咚”一口喝乾，被辣得齜牙咧嘴，引得旁邊幾名將領鬨笑起來，殿內僵硬的氣氛似乎也因此鬆動了幾分。
耶律大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這少年，是真憨直，還是大智若愚？
酒至半酣，耶律大石見時機成熟，便藉著幾分“醉意”，將話頭引向了日間與孫悟空的那場比試。
他朗聲大笑，舉杯向著田虎及在座眾人，聲音洪亮，確保每個角落都能聽見：“晉王殿下，諸位將軍！今日耶律大石雖是客，卻有一件暢快事，不得不提！那便是與這位孫小兄弟的相識！”
他手臂一展，直指正在啃果子的孫悟空，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激賞。
“諸位可知，我耶律大石縱橫北地，自認弓馬嫻熟，罕逢敵手！可我那馴養多年、能搏殺狐兔的黑雕‘鐵羽’，今日竟被這位武松武二兄弟，用一根普普通通的白蠟杆子，一‘箭’射落！那份眼力，那份膂力，簡直是天神下凡！”
他刻意略去了孫悟空用的是白蠟杆子而非真箭的細節，將過程渲染得更加神乎其神。
接著，他又將目標轉向宴席：“再說這酒量！我契丹兒郎以豪飲著稱，可武二兄弟與我連幹數只口袋的馬奶酒，面不改色，海量！還有那騎術……”
他目光掃過殿外，彷彿還能看見那匹被他輸掉的寶馬，“我那‘烏雲踏雪’，哦，現在應該叫筋斗雲，性子何等暴烈，等閒人近身不得，可在武二兄弟胯下，竟溫順如綿羊！這份駕馭之力，堪稱人馬合一！連我耶律大石也不得不佩服呀。”
耶律大石對孫悟空的肆意吹捧，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又潑進一瓢熱水。
他言辭懇切，表情真摯，彷彿真心實意為威勝州出了如此少年英雄而感到高興。
每一句讚美都如同精心打磨過的刀子，不著痕跡地割向在座某些人的自尊。
殿內氣氛開始變得微妙起來。
田虎麾下眾將，雖然佩服孫悟空的本事，但畢竟都是刀頭舔血、成名已久的人物，被一個外來客如此露骨地抬高一個初來乍到的少年，心中難免泛酸，覺得耶律大石言過其實，長了他人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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