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青石板巷子裡,長滿了溼滑暗綠的青苔。那些青苔不知道在這裡生長了多少年,厚厚地鋪在石縫間,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腐爛的屍布上。巷子外頭,隱隱傳來幾聲凡人小販拉長了音調的叫賣聲,以及幾聲牲口的嘶鳴。這充滿煙火氣的嘈雜聲,在此刻的林老三聽來,簡直比仙樂還要動聽一百倍。
“嘔——”林老三雙手撐著長滿青苔的牆根,恨不得把苦膽都吐出來。他那原本還算紅潤的老臉,此刻慘白得跟糊了三層窗戶紙似的,兩腿軟得像是麵條,連站都站不直。虛空穿梭帶來的眩暈感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在他腦子裡攪動,讓他整個人都處於一種天旋地轉的混沌狀態。
足足乾嘔了半炷香的時間,林老三這才哆哆嗦嗦地轉過頭,一屁股跌坐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少……少爺,咱們這算是……從閻王爺的生死簿上,硬生生把名字給摳下來了吧?”林老三聲音嘶啞,帶著劫後餘生的劇烈顫音。
離他不過三步遠的地方,石子騰正靠在一堵長滿爬山虎的殘牆上。那爬山虎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相比於林老三的狼狽,石子騰此刻的狀態只能用“慘烈”來形容。他那件用來偽裝的灰布雜役衣衫,已經在虛空亂流的邊緣被撕成了破布條,身上縱橫交錯著十幾道細密的血痕,雖然不深,但卻向外翻卷著,散發著一絲絲空間割裂的焦糊味。他整個人像是剛從戰場上撿回一條命的傷兵。
更可怖的是他的眼睛。兩行觸目驚心的黑血,正順著石子騰的眼角緩緩流下,劃過他蒼白的臉頰,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極其細微的“滴答”聲。他緊閉著雙眼,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彷彿每一次呼吸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那兩行血淚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少爺!您的眼睛!”林老三顧不上自己手腳發軟,連滾帶爬地撲到石子騰跟前,一雙手懸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急得眼淚直打轉,“這……這可如何是好!是不是剛才那一下用力過猛,傷了根本了?老奴這就去給您找郎中去!”他語無倫次地說著,就要往外衝。
“無妨……死不了。”石子騰的聲音極其虛弱,但卻異常平穩。他抬起顫抖的右手,隨意地用破爛的衣袖在臉上抹了一把,將那些黑血擦去大半,然後緩緩地睜開了一道縫隙。那雙原本深邃無比、偶爾閃過紫金神光的重瞳,此刻卻黯淡無光,瞳孔深處甚至佈滿了一層細密的血絲,就像是乾涸龜裂的河床。強行開啟重瞳本源,在化龍秘境巔峰強者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撕裂超級域門內暴亂的虛空通道,這份反噬,幾乎要了他半條命。
但石子騰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極其冷厲的笑意。他緩緩攤開左手。在掌心之中,一團指甲蓋大小、猶如黑色火焰般跳動的氣體,正被一團極其微弱的紫金色光芒死死包裹著。這團黑氣,散發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陰冷、以及吞噬一切的霸道。它在他的掌心中不斷掙扎,像是一頭被囚禁的兇獸。
“老林,你看這是什麼?”石子騰微微喘息著,將手掌遞到林老三面前。林老三湊近看了一眼,頓時打了個寒顫,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連帶著靈魂都跟著顫慄了一下。“少爺,這……這就是剛才在那虛空通道里,從那個石頭匣子裡漏出來的邪乎玩意兒?老奴哪怕是個凡人,看一眼都覺得心驚肉跳,感覺魂兒都要被它給吸進去了。這到底是個什麼兇物?”
石子騰冷笑了一聲,收攏五指,將那團黑氣重新攥在手心,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豁然開朗。“之前在虛空通道里,那幫大勢力的人說話遮遮掩掩,我還當真以為他們挖出了什麼大帝留下的絕世功法,想想真是可笑至極。”
石子騰背靠著牆,微微仰起頭,雖然雙眼刺痛,但腦海中的思路卻前所未有的清晰。落霞城賭石坊的姬主事曾經提過,如今的搖光古派正處於積蓄底蘊的階段,還沒有成為後來那個威震東荒的搖光聖地。而姬家雖然傳承古老,但在這個時代也還稱不上“大帝世家”——因為屬於人族的古之大帝,還要等很久才會出現。
“我方才在虛空通道里聽到他們提到‘太古遺蹟’和‘混沌道種’時,心裡就隱隱覺得不對勁。現在仔細想來,我之前的猜測確實是鬧了個大笑話。”石子騰的聲音低沉而篤定,“這個時代,人族雖然已經開始大興,但真正的古之大帝還未出世。如今統御這片天地的,是那些自太古時代存活下來的皇族與王族。人族,不過是萬族中的一員罷了。”
林老三聽得似懂非懂,但他還是抓住了重點:“少爺的意思是,那石匣子裡裝的,不是人族大帝的東西?”
“不錯。”石子騰點了點頭,“我曾在古籍中讀到過,在極其遙遠的神話時代,有一個統御萬靈死後的無上道統,名為‘地府’。其開創者,被尊稱為‘冥尊’。地府探究生死之秘,玩弄屍骸,走的是一條極致的陰邪死寂之路。後來地府雖然覆滅了,但它留下的遺蹟和秘法,卻散落在諸天萬界,成為後世無數邪修夢寐以求的至寶。”
石子騰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感受著體內道宮神藏中那團因為這股黑氣而變得極其興奮的暗紅色離火。“難怪……難怪我體內的《幽冥化血訣》一感受到這股氣息,就像是見到了老祖宗一樣瘋狂。我之前修煉的這部邪功,根本就不是什麼正統的功法,估計是後世某個旁門左道的邪修,無意中挖到了神話時代‘地府’遺留下的一點皮毛殘陣,或者是某具古屍身上沾染的一絲死氣,從而瞎編亂造出來的垃圾!”
“少爺的意思是,這匣子裡裝的,是神話時代地府的東西?”林老三瞪大了眼睛,嚥了口唾沫,“我的老天爺,那幫搖光和姬家的大人物,膽子也太肥了吧!這種不祥的邪物也敢往家裡拉?”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地府雖然詭異,但畢竟是神話時代留下的道統,裡面隨便摳出一點法則碎片,都足夠那些大勢力的高層瘋狂了。更何況,那石匣裡除了死氣,還有一股極其純正的混沌道韻。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被封在同一個匣子裡,這本身就說明那處太古遺蹟絕不簡單。只可惜,他們根本壓不住這東西的魔性。”
石子騰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團黑氣強行壓入自己的苦海深處,用殘存的重瞳本源死死鎮壓住。“不過,這對我們來說,卻是天大的造化。我的《幽冥化血訣》反噬極深,原因就在於功法殘缺,只有‘幽冥’的形,沒有‘地府’的意。現在有了這一縷純正的神話地府死氣,我就可以以此為引,強行壓制住體內暴走的煞氣,將這門邪功徹底洗練一遍。至少在突破到四極秘境之前,我不用再擔心走火入魔了。”
“那感情好!”林老三一聽這話,頓時來了精神,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少爺這波險冒得值啊!這就叫富貴險中求!哪怕是被搖光那幫孫子追殺也值了!”
“追殺?”石子騰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他們現在恐怕自顧不暇了。那虛空通道本就殘缺,被我最後那一下用重瞳強行撕裂了空間壁壘,加上寂滅黑風倒灌。他們就算有絕頂大能護持,不死也得脫層皮。更何況那匣子裡的封印已經鬆動,地府死氣洩露,那三個老傢伙有得頭疼了,哪裡還有功夫來管我們這兩個微不足道的‘雜役’?”
“少爺英明!”林老三嘿嘿直樂,臉上的慘白終於褪去了一些。
“行了,別拍馬屁了。”石子騰扶著牆,有些艱難地站直了身子,“這裡雖然脫離了險境,但終究不是久留之地。我剛才強行動用重瞳,傷了神識和雙眼,現在體內神力枯竭,若是隨便遇上個輪海境的散修,咱們主僕倆都得交代在這裡。我需要立刻閉關療傷。”
“老林,你出去打探一下。第一,弄清楚我們現在到底在東荒中域的哪座城池,這裡是由什麼勢力管轄的;第二,想辦法找個絕對安全、清淨的地方租下來,我要閉關療傷,煉化這縷地府死氣;第三,買幾套像樣的衣服,我們這身行頭,太惹眼了。”
石子騰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個有些乾癟的儲物袋,扔給了林老三。裡面還有他在天星城沒有花完的幾百斤下品源石,以及一些世俗的黃金白銀。那是他臨行前特意備下的,防的就是這種流落異鄉的局面。
“得嘞!少爺您就在這陰涼處歇著,千萬別亂動,老奴去去就回!論打聽訊息、找落腳的窩點,老奴在落霞城那是祖宗級別的!”林老三接過儲物袋,貼身藏好,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揉了揉僵硬的臉頰,瞬間換上了一副市井老油條特有的、卑微中透著幾分精明討好的笑容。他弓著腰,順著巷子口,像一條泥鰍般滑入了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中。
石子騰看著林老三消失的背影,緩緩閉上了還在隱隱作痛的雙眼,放緩了呼吸,猶如一塊生在青苔上的石頭,徹底與這陰暗的巷子融為一體。
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巷子口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石子騰瞬間睜開眼,雖然視線模糊,但依然能在第一時間分辨出這是林老三的腳步頻率——左腳略重,右腳略輕,這是他在落霞城時被趙長老一腳踹傷後留下的老毛病。
“少爺!妥了!”林老三懷裡抱著兩個大大的粗布包裹,滿頭大汗地鑽了進來,臉上卻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他先是警惕地往巷子外看了看,確認沒人跟蹤後,這才快步走到石子騰身邊,將包裹放在地上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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