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收拾好了東西,報名參軍。
軍隊真的如老人所說,是個好地方。在那裡,我逐漸的學會了那些曾經爺爺費盡心力,都沒能讓我理解的東西,一點一點的,從戰友口中“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種擬人感”的袁槐,變成了“雖然總是沒什麼表情但實際上只是不擅長交際,其實還挺樂於助人”的袁槐。
假若一直維持著這樣的日子,或許終有一天,我會成為真正的,健全的袁槐吧。
但是,在某次任務裡,我,碰到了某個認識我的人。
“是你……是你!山鬼!那個唯一成功的實驗品!那個從立項開始,就不斷帶來噩運的山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這種東西怎麼可能真的跟負責人一起莫名的死在火災裡……我就知道!你逃不了的!山鬼!你這種只會給身邊人帶來噩運的東西,終究會和我們一樣下地獄!”陷入了癲狂的研究者本來已經被制服,卻突然間掙脫了戰友的手,引爆了埋藏在實驗室裡的炸彈。
幸運的是,爆炸結束後,沒有除了那個陷入癲狂的研究者以外的人死去,因為實驗室裡的炸彈已經被拆除了不少,研究者所引爆的,只是還未來得及拆掉的那幾顆,除了自己跑向炸彈的研究者外,所有人只是受了些輕傷。
不幸的是,上級注意到了那個研究者死前的話,找我過去詢問相關的事情。
“抱歉,我不記得了,我確實曾經以‘山鬼’的代號待在某個實驗室裡,但我有意識的時候,實驗已經結束了,我只見到了應該是實驗負責人,也是我父親的男人一面,就被送到了爺爺那裡,”我搖頭,將一切和盤托出,“爺爺也只撫養了我三年,就把我託付給了自己的朋友,聽爺爺的朋友說,他是去復仇了。”
“袁槐同志,我們理解你的顧慮,但還請你相信國家,相信組織,把自己掌握的有效資訊儘可能多的說出來,這樣我們才能更好的幫助你,還有你的親人。”上級領導和來問話的人都很誠懇,“只有這種程度的資訊,組織上是很難調查出結果的。”
“我真的不知道,爺爺希望我不要再被捲進去,所以除了平時會多教我一些知識以外,什麼都不跟我講……不過我記得爺爺有寫日誌的習慣,或許他的日誌能有線索,但日誌不在我手裡,在爺爺消失之前,他把自己的日誌全帶走了。”我盡力回憶著,最後也只提供了一條線索。
“這樣嗎……感謝袁槐同志的配合。啊,在走之前,我個人有一個問題想問袁槐同志。”問話的人在問詢結束後忽然又叫住了我,“不想回答也沒關係,只是我個人的一點好奇。”
“沒關係的領導,你問吧。”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袁槐同志你自從被袁老爺子託付給了葉老司令後,便從來沒有尋找袁老爺子去向的舉動。是因為袁老爺子希望你不要再被捲進去,所以放棄了尋找嗎?”問話的人像是好奇又像是單純的探究。
“……抱歉,但我沒被允許可以那樣做。”我的表情大抵很不好看吧,因為我看到了對面問話的人表情驟然變得難看了起來,“我叫袁槐,並不意味著我就是袁槐,我只是作為山鬼,被賦予了爺爺的孫子的身份,我……有那個資格去做真正的親人才有資格做的事情嗎?”
“為什麼會這麼覺得呢,袁槐同志?無論是戶口本上的關係也好,還是已經找到的袁老爺子的遺囑也罷,你都毫無疑問的是作為袁老爺子的孫子而被關心著的,即使沒有血緣關係,老爺子也是把你當做了真正的親人啊。”
是這樣嗎?所以,我從一開始就被認為是爺爺的親人了啊,那麼,那麼我是不是也可以,稍微的做一些事情了呢?
“領導,我,我可以申請和這件事情有關的資料嗎?我,我想做點什麼。”
“當然可以,袁槐同志。”
一切似乎都在變好,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直到,直到……
像是內部出現了叛徒一樣,接二連三的被情報外敵人盯上並試圖攪局的行動,即使最後行動一定會完成,但傷亡卻是在所難免,不知不覺的,在我沒意識到的時候,曾經那個癲狂的研究者死前所說的,我是“帶來噩運的山鬼”的話語已經在口口相傳中變成了“那個帶來不祥的鬼”,明明一切都已經在變好了不是嗎?但是,但是……
一次又一次,不斷死去的戰友,不斷死去的隊友。我總是能完成任務,卻總是會碰到不在情報內的情況或敵人,為了帶回情報,為了完成任務,我只好一次又一次的,拼了命去廝殺,去戰鬥,最後恍惚間發覺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在戰友與敵人的屍骸間徘徊,像是擇人而噬的惡鬼一樣渾身染血,卻又失魂落魄。
健全的精神,寄宿在健全的身體之上,最後構成的,是健全的人。
但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健全的精神這種東西,只是因為我擅長偽裝,擅長讓自己看起來和正常人一樣而已。但即便如此也會被敏銳的戰友評價為“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種擬人感”,這樣的我,在終於看到了變得健全的希望後,被突然間變得好像在針對我一樣的現實,打碎了那層好不容易被構築出來的,名為袁槐的假象。
我開始惶恐,焦慮,不安……所有不該出現在一個合格軍人身上的情緒都在我的心底生根發芽,卻因為我本能一樣的偽裝而顯得我好似全然不受影響,甚至表現得有些冷血。
在這樣的情況下,面對著某天上級交給我的,關於代號“山鬼”的計劃最後一個能被查到的,尚在人世的知情人的情報,我接下了退役前的最後一個任務。
啊,現在想想,那個時候的我大抵已經離崩潰不遠了吧,所以在作為黑拳的拳手被那個組織的首領看重,並被那個時候還會為了收攏人心而做些什麼的對方送來了那個知情人的時候,我才會表現得那麼,既不像是曾經在部隊中用“鬼”做代號的袁槐,也不像是從實驗室裡出來的“山鬼”,而是像那個單純只是作為臥底的人設而被設計出來的,除了生死邊緣的戰鬥外幾乎全不在意的,“鬼”。
我聽著他的懺悔和求饒,我聽著他說那些曾經用來迫害應該是我奶奶的人的手段,我聽著他說有個後加入的負責人完成了“山鬼”計劃,卻在突如其來的火災裡和最終成品一起被燒成了焦炭,我聽著他說對於沒能有更多的時間研究那個雖然從計劃開始就不斷召來噩運,但最終卻成功了的實驗品的遺憾,我聽著他抱怨那個在事故發生三年後突然冒出來的,用盡各種手段針對並在最後摧毀了整個組織,只有幾個像他一樣的學者因為當天沒在總部而逃過一劫的老瘋子。
我看他嘲弄那個最後和組織同歸於盡的老人,懷念曾經有充足經費和實驗品做實驗的時光,看他在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堆沒用的廢話後誠惶誠恐的諂媚表情,然後,做了最符合“鬼”的人設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