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丸國綱的身上存在著一個,在他還處於那個給自己帶來了諸多苦難不說,世界意識還總是字面意義上的饞自己身子的世界時,由那個許是對並非屬於此世存在的鬼丸國綱,天然有著排斥性的世界,向從異世界至此的鬼丸國綱所降下的,大抵能被稱之為詛咒的東西。
那東西具體以什麼原理成立姑且不論,但最終起到的效果卻稱得上駭人——異世界的鬼丸國綱,拋卻因他自身限制而無法動手的那些存在以外,唯獨無法殺死他自己。
聽起來不像是個詛咒,反倒像是個保障,保障了鬼丸國綱,不會因為不同世界間的差異,一不小心把自己弄死。
但實際上,對於鬼丸國綱,至少異世界的鬼丸國綱來說,世上沒有比這個,更像是詛咒的東西了。
從最初的,只有些稀薄印象的,曾一度被空間亂流撕碎的靈體,到後來,明明在本體內有著清醒的意識,卻無論是顯形還是沉睡都無法做到,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日復一日的逐漸朽爛,成為一攤塵泥。
再到作為山林的精魄而重生,透過吞下自己過去的殘骸,而再度獲得了形體,以及可以四處走動,而不是隻能被侷限於那一小片林蔭之下的權利。
卻因為結緣的人類而受制於愚民,即使後來得知了信徒已死的真相,卻也早已失了反抗的能力,只能枯坐著,任由愚民們一次又一次的在己身上割肉放血,將自己的一切都踐踏進汙泥裡,甚至將己身的形體,當做物件一樣隨意凌辱。
對每一巡的鬼丸國綱而言,要結束這漫長且近乎看不到邊際的折磨,最簡單的做法,莫過於自我了結,可偏偏作為刀的鬼丸國綱做不到,而作為山神的鬼丸國綱,也做不到。
因為鬼丸國綱,異世界的鬼丸國綱,在這異界之中,唯獨無法殺死他自己。
直到作為山林精魄的山神殘骸被髮掘並加以利用,製成了共享著不足以被稱為‘山鬼’,於是退而求其次的‘嵬’之名號的,其數為眾,但其質與識,始終為一,諸多經過基因調變的人造人,這一阻止了鬼丸國綱得到解脫的詛咒,才終於被發現了一個並不完美的解。
鬼丸國綱無法殺死自己,但鬼丸國綱可以從意識中剝離出需要的要素,並以此塑造出一個基於鬼丸國綱此身而存在的,生來便擁有著缺損,卻並無自我認知的新生者,隨後誘導這生來殘損,因而本能的想要補全自身的意識,將自己充作食糧並彌補殘缺的拼圖嚼碎吞下。
這並不算是殺死自己,因為本質上,構成了最終個體的組分,仍舊都是來自鬼丸國綱自己,細究起來,這充其量也只能被判定為自我逃避。
畢竟這個做法的本質,就是用這樣反覆剝離自我認知並對己身進行重組的方式,來將遭受的折磨與痛苦自意識中剝離並鈍化,好保證意識不會一直沉淪在那些清晰如昨日經歷般的苦痛之中,最終異化成連自己也看不下去的樣子。
這是個好方法,無論是在有記憶的第一巡裡,因作為刀劍在泥土中朽爛,以至於情感磨損的鬼丸國綱。
還是第二巡裡,繼承了那份遲鈍與對水分的本能恐懼,卻在終於又一次鮮活過來之後,遭了更大苦厄,被打回原形不說,連意識都幾近消磨殆盡的,作為山神的鬼丸國綱。
第三巡的,數量為眾的,作為嵬的鬼丸國綱,都可以正好利用貪心不足且毫無底線的惡徒們的做法,來一點一點的,將他們的記憶與情感,都在這種被迫進行自相殘殺與自噬的行為中,從自己被壓制的意識上剝離下來。
如此一來,因過往的苦痛和折磨而幾近消散的意識,便能重新恢復應有的思考能力,並從頭開始,逐步消化這些屬實是味道發澀的苦果,而不是完全被這些過往影響,扭曲成什麼自己都看不過眼的墮落模樣。
“但偏偏,那些姑且能被稱為研究員的東西,試圖抹除正在努力消化過往的嵬的記憶……”
山鬼一邊自言自語一樣的說著,一邊肢解著面前,因多次被他重創,於是為了恢復傷勢,而不得不跟著逐步縮小體型的,已經從原本同自己十比一的大小比例,到了目前近乎三比一大小的,伊邪那美的胸腹,言語間多少透露出了些殘虐的惡意。
“鬼丸國綱從來不會否認自己的過往,哪怕再怎麼骯髒不堪,再怎麼充斥苦痛,過往就是過往。”山鬼垂眼,端詳著面前掙扎著哀鳴的伊邪那美,被迫再度向自己敞開的心扉,像是試圖在那些破碎骨骼與殘缺內臟間,搜尋著什麼一樣。
“採用這樣的手段將其剝離下來,也不過是為了更好的穩定自我,但偏偏那些不知死活的東西,就和你們兩個一樣,試圖去改動那些即使因此飽受折磨,也從未想過忘記或拋卻的東西。”
像是找到了自己想要見到的東西一樣,山鬼長出了一口氣,同時伸出手來,自不正常增生的結締組織與虯結的肌肉組織間,扯出了半截表面全是腐蝕痕跡,以至於光潔不再的蛇形飾品。
“吃乾淨了?也好……這種從不覺得自己有錯,頤指氣使的蠢貨,就不該苟活下來繼續礙眼……”
山鬼拋了拋那截斷裂的,只有半個食指長短的飾品,將其隨手丟到一旁的同時,順帶著對飾品的主人,那原本被困鎖在伊邪那美體內的迦德盧,發出了似乎也內涵了另一些傢伙的銳評。
然而這銳評卻得到了被山鬼別在腰間的脅差的嗡鳴做回應,讓山鬼不由得挑眉望了過去,“嗯?怎麼,有不同意見?哦,不是啊……”
山鬼低語著,明明那是和作為阿槐的鬼丸國綱同樣的面容,甚至於表情也是一樣的冷峻,但作為阿槐的鬼丸國綱在露出這樣的表情時,大多數時間都有種微妙的,對一個成年人來說,不太符合年齡的呆與稚氣。
而山鬼露出這樣的表情時,顯露出的卻是浸著血的獰惡與殘虐,看上去像是武器又像是野獸,好似每一寸皮肉都浸滿了冷冽的殺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