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清脆的,破碎的聲響,在顱腦裡,在胸腔中,不緊不慢的,次第響起。
被冠以‘槐’之名的男人,作為人類的生命,只有那一剎,因為在那之前,他不懂人心也不通人性,而在那之後,因為懂了人心也通了人性,他便知曉了,自己早已經被斷絕了,作為人類的可能。
……你還是,想起來了。
——明明作為無知無覺的容器,作為隔岸觀火的玩家,就這樣一直,一直的無知下去,直到被人從那自以為是的屏幕後重新拽回人間,重新的,乾淨的,作為人類活下去就好,為什麼,為什麼要想起來呢?
選項,漂浮在意識中,懸浮在視野裡的選項,支離破碎,然後重新組合,成了紅色的,因為尚未乾涸,所以向下流淌出紅跡的神州文字。
他看著這一切,鬼丸國綱,袁槐,看著這一切,看著視野裡那幾行,比起逐漸從錯亂的畫素塊,重新組合起來的,那些屬於親友,屬於付喪神,屬於廢墟,屬於狐狸的影像,要更加引人矚目的,流下紅跡的文字。
然後從沸騰一樣的血泊裡,那些似是想要掙脫表面的血色束縛,又像是要把他溺死在血色裡的,纏繞著,拉扯著他的深黑淤泥中,伸出了手。
‘因為……“如果覺得痛苦,你可以短暫的放下現實,但不可以一直逃避”……爺爺是這樣教導我的,我不能,不能讓他再失望了。’
蒼白的手掌,於是按在了視野中懸浮的字跡上,隨後有些艱難的挪動著,將其擦去,‘從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已經,已經做不成人了……我吞下了不該吞下的東西,哪怕我因此理解了人類的心,但人類不該是那樣的。’
血的味道,鐵鏽的味道,和那一日,被嚥下去的,真正令此身受浸的東西,混在一起,像是從未自唇齒間消逝一般,以綿密的口感,充盈著口腔。
灰質,白質,額葉,頂葉,顳葉,枕葉,延髓,腦橋……
於是回想起了,回想起了被稱為鬼的真實原因——並非完全在於那些應要求製造出的殘暴場景,最根本的因素,還是在於透過食腦,從那些理應無法吐露資訊的組織中,獲取情報的能力。
食腦妖,食人鬼,最後得到的,才是鬼,這個稱呼。
被瞞著是好事嗎?也許是,那樣至少會覺得,說不定把自己修一修,就可以繼續,作為人活著,反正現在的自己,有的是時間和精力,可以慢慢的,學會理解那些無法理解的,人的情緒。
但至少,至少想起來,卻一定不是件壞事。
因為答應過的,因為承諾過的,‘如果覺得痛苦,你可以短暫的放下現實,但不可以一直逃避’,所以無論如何,都絕不可以失約。
手掌蹭掉了最後一個字元,然後無力的垂落下來,原本攝入的,用以壓制那些想要爬出來的東西的,來自大典太光世的靈力,因為之前的大量揮霍,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青紫色,浮在勉力包裹住淤泥樣的血色靈力外圍。
被強行塞進容器裡的殘渣怨憎的,咕噥著囚禁住己身的牢籠的姓名,期待著對方在侵蝕帶來的痛苦中,無意識的做出回應,好讓自己得以找到破綻,把這固執的看守拉進獄中,然後取而代之。
但看守只是垂眸,將雙唇緊抿了去,哪怕那咕噥著己身姓名的存在,狡詐的選擇了在外界親友質詢時,一道吐露聲響,也絕不肯發出哪怕一個音節。
大典太光世於是面色又沉了一個度,他捏著鬼丸國綱手腕的指尖,不由得多用了幾分力,死死的壓著鬼丸國綱的脈門,青紫色的靈力則被主人仗著自身近乎呼吸間便能回覆個七七八八的能力,開始不要錢一樣的順著鬼丸國綱乾涸的經脈往裡灌。
已經逐漸爬上一層黏膩的,僅剩些薄紅的深黑靈力的經脈,被青紫色的靈力來勢洶洶的盡數包裹,然後以和其暴躁的外顯形式截然不同的柔和,小心的將那些從體內滲出的汙穢靈力,自乾涸河道一般的經脈上盡數剝落。
隨後青紫色的靈力便分做了兩股,一部分裹著被自己扒下來的髒東西,循著鬼丸國綱的經脈湧向了那處血色幾乎要尋不到的,鬼丸國綱的意識深處兼靈力核心。
在幫著那層稀薄的血色,將淤泥盡數壓回去的同時,又和陷在血泊裡面的,幾乎被染黑了大半的意識體核心處,那一簇微弱的青藍色本源,搭上了聯絡,給那幾乎要熄滅的青藍色又添了些油。
而另一部分,則收斂了所有的攻擊力,氣勢洶洶的衝出了鬼丸國綱已經被自己填滿了的經脈,開始做起了……身體檢查?
“……倒也不必……”耳邊總算清靜下來,只剩下現實裡響動的鬼丸國綱,於是乾乾巴巴的開了口。
但話未說完,鬼丸國綱就得到了大典太光世好似寫著‘這事沒完’的瞪視,只能無助的張張嘴,然後求助似的看向了一邊的一文字則宗,指望著對方能像之前一樣,再尋個話題撈自己一次——
——哪怕是前腳剛撈完,後腳就又跟大典太光世統一戰線也中啊!
然而一文字則宗只是面無表情的,用那隻灰綠色的眼睛斜睨過來,輕飄飄的看了鬼丸國綱一眼,就又繼續把重心放在了他送進鬼丸國綱體內的,那一縷比起大典太光世的靈力而言,體量差距簡直如同露水和大海般大的靈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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