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搞砸了。
完全的,徹底的,搞砸了。
很難說是什麼時候,在什麼情況下,意識到的這件事,但總而言之,當鬼丸國綱終於從那種輕飄飄的,好似全身的骨肉都鬆軟如新彈好又在陽光下暴曬過一輪的棉花一般,著實令人沉醉的感官中清醒過來……
不,這麼說或許有失偏頗,或許鬼丸國綱並沒有清醒,他只是,只是稍微的,在實在令人沉醉而又鬆懈的美好中,半夢半醒的睜了一半的眼,以此去窺視眼簾外,那朦朧的,因為主人還未完全的醒來,而披著薄紗的現實。
不然的話,他應該在意識到搞砸的同時,就收手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仍舊放任自流一樣的,沉溺在這份虛幻一般鬆軟的感官裡。
哪怕無論如何,現實的場景,都是和輕鬆沾不上半點關係,而是如踩在懸線上跳舞般的殘酷戰場。
渾身纏繞著黑霧的天下一振嘶吼著,壓低了身子,他的動作不似皇室御物的優雅,也並無作為關白佩刀時,身為天下人之刃的從容與居高臨下的俯視,在他的身上只有最為純粹的,作為擯棄了所有繁文縟節的兵器,而具備的冷冽殺意。
然而對陣的鬼丸國綱的狀態卻愈發的鬆弛,雙利手的持刀者無所謂左右手的握著太刀,血色的瞳子似是專注,實則放空的望著,那似乎是天下一振的方向,而他迷醉的意識則暈乎乎的打著轉,不著邊際的,在腦袋裡思索著一個問題。
最初,是因為什麼而揮刀的來著?
啊,想起來了,似乎是因為隨著時間推移,而逐漸在心底膨脹起來的,由於已經有至少四個小時沒有向外傾瀉,於是從最初實在輕微的些許沉鬱,逐漸演變成了煩躁的,最後在腦內那些時刻都想著衝出牢籠,做回自己的殘渣添油加醋下,燃起的情緒。
“……情緒化,嗎。”近乎囈語的呢喃,順著唇齒間的縫隙飄出,鬼丸國綱那說不清是因為過於放鬆而導致的迷醉,還是血液加速流淌,連體溫也跟著一道升高的興奮,而變得飄忽的意識,便緊接著在這個答案面前轉了幾圈,然後得出了否定的結果。
當——
纏繞著黑霧的刀刃呈現出同樣深黑的色澤,但其作為金屬的本質尚未改變,於是在和另一振刀刃相抵的剎那,仍是發出了尖銳刺耳的金屬撞擊之聲,甚至因為雙方都用了不少的力氣,而迸濺出了幾點火星。
在之前的交手中,已經知曉單論力量,完全不可能與鬼丸國綱相提並論,哪怕用上雙手,也無法同單手持刀的鬼丸國綱抗衡的天下一振,並沒有繼續自不量力的,順著刀刃相抵的趨勢而進一步同鬼丸國綱角力,而是在一擊不成之後,立刻後撤遠遁——
——畢竟前兩次不甘心非要和鬼丸國綱較勁,結果不是捱了一腳被踹出去當掛畫,就是好懸沒被鬼丸國綱膝擊接肘擊的一套連打給直接打至跪地的教訓,可還新鮮熱乎著呢,天下一振只是看上去像沒腦子的野獸,又不是真的沒腦子。
只是……
“要去哪裡啊?”
鬼丸國綱仍是那種囈語一樣的口吻,但握刀的左手,卻揮出了和之前被動反擊時截然不同的,沒有殺意,也沒有任何像是天下一振揮刀時纏繞黑霧,或者撕裂空氣發出尖嘯的特效,只是乍看上去慢悠悠的,卻完全無法做出有效閃避動作的,實際極速的一刀。
直到那一刀落到閃避無果,只能拼盡全力的抬刀格擋的天下一振,手中太刀偏轉過來的鎬筋上的時候,天下一振也仍未感知到物體排開空氣所製造出的氣流,只有看起來似乎在揮刀時都未用力一樣的太刀,在刀刃與鎬筋相切的剎那,驟然迸發的沛然巨力。
天下一振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吼,而持刀的手掌更是被震開了表面纏繞的黑霧,裸露出皮肉開裂的肉掌,和勉強掛在上面的,因為被鮮血浸透,而自淺灰變作深灰的,掌心和指尖磨破了的手套。
但那黑霧被震開的情況卻也只維持了一瞬,下一秒,那些黑霧便再度纏繞在了天下一振的身上,如同生活在寒冷地區的動物,為了生存而進化出的厚實皮毛一般,把他再度裹得只剩下個人形輪廓。
但評估已經完成了,在這短暫的剎那間。
不好,非常不好。
如同虛幻一般鬆軟,令筋骨血肉,都輕飄飄似日光下曬暖的棉絮的美好感官,在這一剎如同被戳破的美夢泡泡一般,盡數的溜走了。
只剩下沉重,熟悉到生厭的沉重,和窸窸窣窣的,在耳畔喁喁細語的聲音,又一次纏繞了上來,將意識重新拽進血肉之軀,飽受如鎖鏈又似桎梏的,除了源源不斷的產出負面影響,根本不能提供任何正面支撐的,筋骨血肉的拖累。
痠痛,麻癢,像是針刺又似火燒,如遭重擊又彷彿浸入冰水,每一處肌腱,每一處關節,每一寸血肉,都向腦髓反饋著明明早已習慣了的,真實與幻覺交纏的折磨。
但那一直以來,掌控著自我,使軀體可以面不改色的,將所有苦果都吞下消化的,名為意志力的弦,卻像是終於到了使用年限一樣,悄無聲息的斷了一根。
於是,一些平日裡不會冒出的念頭,便像是一度被淤泥裹住的氣泡一樣,慢悠悠的從泥沼深處浮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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