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留下的。陳巧兒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竹紙湊到燈焰上。火舌舔過紙面,字跡連同清單一起化為灰燼。
她吹熄油燈,在黑暗中坐了片刻,忽然想起白天在集英殿後簷下看到的那道劃痕。對方不只是“在查”——他們已經翻過她的圖紙囊了。但密碼鎖還在,最緊要的那幾捲圖紙沒被動過。可若他們鐵了心要拿,一次不成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陳巧兒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紙,展開。這是魯大師留下的機關圖紙中最核心的一頁——一幅名為“天機樞”的機關總圖。她前世學過工程製圖,穿越後又跟著魯大師的筆記鑽研了三年,才勉強看懂了七八分。這玩意兒要是落到王崇德手裡……
她咬了咬嘴唇,把羊皮紙卷緊,塞進靴筒夾層裡。然後從圖紙囊中抽出幾張不那麼要緊的草圖,重新調整了密碼鎖的齒序。
做完這一切,她才躺下來。值房的窗戶紙透進淡淡的月色,遠處隱約傳來絲竹之聲——是後宮某處還在宴飲。七姑今夜被淑妃召去了,說是有新排的曲子要請她指點。陳巧兒想起七姑臨行前朝她擠的那下眼睛,心裡稍稍安定了些。
七姑在宮裡比她吃得開。歌舞技藝精湛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七姑天生一雙慧眼,什麼人能教什麼人不能教,她比誰都拎得清。進宮才五天,已經跟淑妃身邊的女官混成了“姐妹”,還從對方嘴裡套出了不少后妃間的微妙關係——比如淑妃和德妃面和心不和,比如王崇德曾替德妃辦過幾樁“私事”。
這些訊息,七姑每晚回來都會用只有她們倆聽得懂的暗語告訴她。有時候是梳頭時的一個手勢,有時候是遞茶時的一句閒話。
正想著,窗外忽然傳來幾聲貓叫。三短一長。
陳巧兒一骨碌坐起來。那是她和七姑約定的訊號——七姑回來了,而且有急事。
她輕手輕腳開啟門,七姑閃身進來,反手把門閂上。月光照在她臉上,平日總是笑盈盈的那張臉此刻繃得緊緊的。
“巧兒,出事了。”七姑壓低聲音,拽著陳巧兒的手往床邊走,“淑妃身邊那個叫翠兒的女官,今晚偷偷跟我說了一件事。”
“什麼?”
“王崇德三天前從德妃那裡調了一批人。”七姑的指尖有些涼,“說是要‘清查宮中匠作舊檔’,實際上是在翻魯大師當年在將作監任職時的所有記錄——包括他經手過的工程、接觸過的人、留下的每一張圖紙的去向。”
陳巧兒的心往下沉了沉。
“翠兒說,德妃那邊放出來的話是——”七姑頓了頓,湊到她耳邊,“‘找到了那個機關,就等於捏住了半座汴梁城。’”
值房裡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陳巧兒沉默了很久,忽然輕聲笑了。
“七姑,”她說,“你知道我前世最討厭什麼嗎?”
七姑一愣:“什麼?”
“小偷。”陳巧兒從靴筒裡抽出那捲羊皮紙,在月光下展開一角,“而且是不長腦子的小偷。”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就著月色鋪開一張新的竹紙,提起筆來。
“他們想查魯師的舊檔,那就讓他們查。”她筆下沙沙作響,“反正真的我已經藏好了。至於假的——”
她抬頭看了七姑一眼,眼睛裡映著月光,亮得驚人。
“咱們給他們畫一張‘天機樞’。”
七姑眨了眨眼:“假的?”
“半真半假。”陳巧兒笑得露出一顆小虎牙,“核心機關我改三處齒位,他們要是照著做——輕則卡殼,重則——”
她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嘴裡“砰”了一聲。
七姑捂嘴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眼睛彎成了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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