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巧兒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惹上大麻煩了,不是在那根橫樑砸下來的瞬間,而是在那之前的三天——當她發現有人在她工坊的圖紙上做了只有她自己才看得懂的記號時。
那是一個極細微的改動。她習慣在每張圖紙的右下角用炭筆輕輕點五個點,排列成梅花形狀,這是她從現代帶來的強迫症式標記法。三天前的清晨,她照例檢查昨晚鎖好的圖紙櫃,那張“連弩自動填裝機構”的草圖右下角,五點仍在,但第四點的位置向左偏移了不到兩毫米。
若不是她天性中的那點偏執,這點變化根本不可能被發現。
“有人拓印過。”她把圖紙舉到窗前,對著晨光端詳,紙張的纖維在特定角度下呈現出細微的壓痕——那是被溼潤的薄紙覆蓋後留下的痕跡,“而且手法相當專業。”
七姑正在院子裡練早功,聽到這句話,一個旋身收住了舞步,裙襬在晨風中落成完美的圓:“你是說,有人偷了你的圖紙?”
“偷完還還回來了。”陳巧兒冷笑一聲,“這比偷走更可怕。偷走我知道丟了什麼,現在我只知道有人想要什麼,卻不知道對方到底拿走了多少。”
她將所有圖紙重新清點了一遍,越看心越沉。有三張圖紙上的標記都出現了微小平移,而且都是關於連發裝置和精密齒輪傳動的部分。這些技術放在這個時代,確實堪稱“奇技淫巧”,若落在軍方或別有用心之人手裡,足夠掀起不小的波瀾。
“會是李員外的人嗎?”七姑遞過來一杯熱茶,手指不經意間觸到了陳巧兒的手背,後者心中一蕩。
“不一定。”陳巧兒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李員外在汴梁根基尚淺,上次在應天府吃了虧,就算要找靠山,也沒這麼快搭上能指使專業竊賊的門路。這種拓印手法,更像是……”
“更像是什麼?”
“更像是官府的人。”陳巧兒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能將圖紙櫃的鎖完好無損地開啟再鎖上,需要極精細的工具和大量練習。我聽說過一種說法,宋代將作監內部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新進工匠的核心圖紙,都要被‘備案’一份,以防有人私藏秘技。但這是潛規則,明面上誰都不承認。”
七姑沉吟片刻:“也就是說,可能是將作監的人乾的?”
“或者是比將作監更高層的存在。”陳巧兒深吸一口氣,“不管怎樣,我們現在身處汴梁,不再是沂蒙山那個可以關起門來過日子的地方了。這裡每個人都在盯著別人手裡的東西,恨不得把對方嚼碎了嚥下去。”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敲門聲。七姑去開門,片刻後帶回一個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是將作監的副監丞孫德茂。此人面白無須,說話慢條斯理,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但陳巧兒注意到他的眼睛從不會笑——那雙眼睛裡永遠帶著審視的冷光。
“陳娘子,大喜啊。”孫德茂拱手行禮,“監正大人說了,您那套水轉連弩的設計,陛下很感興趣,三日後要在後宮校場演試。這可是天大的面子,多少工匠一輩子也撈不著面聖的機會。”
陳巧兒心頭一跳,面上卻不露分毫:“承蒙監正大人抬舉,只是這連弩尚在理論階段,實物的穩定性還需驗證——”
“哎,陳娘子過謙了。”孫德茂笑著擺手,“大人已經將您的圖紙呈給了內侍省,幾位公公看了都說好。您只需安心準備便是,其餘的事,上面自有人替您操持。”
說完轉身便走,腳步輕快得像只完成任務的貓。
陳巧兒和七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不祥的預感。
“我的圖紙被呈上去了?”陳巧兒關上門後低聲說,“連我這個原作者都沒點頭,圖紙就被送到宮裡了?這不合規矩。”
“更不合規矩的是,他們根本沒打算徵求你的意見。”七姑冷冷道,“那個孫德茂從頭到尾都沒問過你願不願意。這不是請,是命令。”
陳巧兒在院中踱步,大腦飛速運轉。她來到汴梁不過月餘,本想低調行事,先站穩腳跟再說。誰知那套水轉連弩的設計一經展示,立刻在將作監引起了轟動。魯大師生前在將作監留下過赫赫威名,他臨終前推薦的人選自然備受關注,但陳巧兒沒想到關注度會高到這個程度——高到有人想在她還沒站穩之前,就把她推上風口浪尖。
“我懷疑這是個陷阱。”她停住腳步,“那套連弩的設計有個致命缺陷——填裝機構的理論傳動效率在紙面上是完美的,但實際製作時,齒輪的公差累積會導致每射擊二十次左右就會出現卡死。我一直沒解決這個問題,所以遲遲沒有製作實物。如果有人現在貿然在御前演試……”
“會在皇帝面前當眾出醜。”七姑接過話頭,“甚至被扣上‘欺君’的帽子。”
“不止。”陳巧兒的瞳孔微微收縮,“如果這個局做得更絕一點,他們會在演試前偷偷修改我的設計,讓它不但會卡死,還會在卡死時炸膛傷人。那樣就不只是欺君,而是‘以妖術謀害聖上’了。”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七姑忽然笑了,笑得陳巧兒一愣:“你怎麼還笑得出來?”
“因為我在想,”七姑走過來,很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陳巧兒啊陳巧兒,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得太多。你光是猜測就給自己編了三四種死法,可你忘了一件事——你從來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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