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來了。
“那個莫如士,還讓張四交代你別的了嗎?”七姑的手按在匕首柄上,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還……還讓小人注意看陳娘子的圖紙放在哪裡,有沒有鎖,鑰匙放在何處……”孫狗兒帶著哭腔,“可小人膽小,只敢在窗外遠遠看一眼,從不敢進屋啊!”
陳巧兒站起身,沉思片刻,忽然笑了。
“行了,你起來吧。”
孫狗兒愣住,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我不為難你,但你要幫我做一件事。”陳巧兒從袖中取出一塊碎銀子,在月光下晃了晃,“回去告訴張四,就說你看到了陳娘子案頭有一份‘汴水升船機’的核心圖紙,就壓在硯臺下,她每日用完便塞進枕底,從不鎖櫃。還要告訴他們,我明日會忙技藝對決,傍晚要出門一趟,大約有一個時辰不在。”
七姑皺眉,陳巧兒抬手製止她發問。
孫狗兒懵懵懂懂接過銀子,連連磕頭,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巧兒,你這是要引蛇出洞?”七姑低聲問。
陳巧兒拍拍手上的灰,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既然他們想偷,我就讓他們偷個夠。只不過,偷到的會是什麼東西,可就由我說了算了。”
她回到案前,鋪開一張新紙,開始畫另一份“圖紙”。七姑湊近一看,只見上面畫著看似複雜的機械結構,但仔細分辨,那些齒輪的齧合角度完全不對,連桿的長度比例也錯得離譜——這分明是一份精心設計的“假圖紙”,外表看起來高深莫測,實際根本造不出能用的東西來。
“你連這都想好了?”七姑哭笑不得。
“這叫反間計,孫子兵法第十三篇。”陳巧兒筆下不停,“明日的技藝對決,他們要跟我玩明的,我奉陪。但若他們想玩陰的,我比他們更陰。”
窗外,烏雲遮住了月亮,將作監的庭院陷入更深的黑暗。
七姑靠在門框上,看著陳巧兒專注畫圖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短短一年時間,這個從沂蒙山走出來的機關術奇才,已經從那個只會埋頭做木工活的山野姑娘,變成了能在汴梁權力場中周旋、設局、反擊的“陳娘子”。
這當然值得欣慰。但七姑也隱隱擔憂——走得越高,摔得越痛。那些覬覦巧兒技藝的人,那些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權貴,可不會像沂蒙山的鄉親們那樣淳樸。
“七姑。”陳巧兒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
“嗯?”
“你明日,幫我去見一個人。”
陳巧兒放下筆,從懷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信封上寫著“呈 楚國公府 柔嘉縣主親啟”。
七姑認得這個名字——柔嘉縣主,當朝楚國公趙令穰的獨女,上月在上巳節的宮廷宴會上見過七姑的歌舞,驚為天人,幾番邀請七姑去府上做客。這位縣主性格豪爽,喜交友,在京城貴女圈中人脈極廣,且最看不慣那些以勢壓人的權貴。
“你是想……”七姑接過信,心中已有了猜測。
“莫如士身後有趙明誠,趙明誠背後站著的,是尚書右僕射蔡京的弟弟蔡卞。”陳巧兒一字一頓,“這場技藝對決,根本不是工匠之間的較量,而是朝堂上變法派和保守派的一步棋。我們已經被捲進了黨爭的漩渦,單憑我一個人的手藝,贏不了一局,也救不了自己。”
七姑展開信匆匆瀏覽,只見陳巧兒在信中請求柔嘉縣主“關照數日,以防宵小作祟”,措辭謙遜卻不卑微,情真意切又不失分寸。更關鍵的是,陳巧兒在末尾提到,她可以為縣主設計一座“冬暖夏涼、自動灑掃”的機關暖閣,作為答謝。
“你什麼時候學會寫這種八面玲瓏的信了?”七姑故意調侃,想沖淡凝重的氣氛。
陳巧兒難得地臉紅了:“在汴梁待了三個月,就算是一頭豬,也能學會幾句官場話了。”
七姑將信小心收好,又看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那明日對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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