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以彼之巧,攻彼之器
宮牆的陰影比想象中更長。
陳巧兒蹲在延福宮東南角的排水渠旁,手指探進青石縫隙,捻出一撮暗綠色的苔泥。她嗅了嗅,又甩掉,抬頭望向斜對面的望火樓——那是皇宮制高點,飛簷上的鴟吻在暮色裡幾乎與天空融為一體。三日前她在這裡埋下第一枚銅簧哨,今日巡查時,哨口的黃銅細絲已被撥動過。
有人翻過那道牆。
陳娘子,周都知在集英殿候您。身後傳來小黃門尖細的嗓音。
陳巧兒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她今日穿的是入宮後新制的青灰直裰,袖口窄了兩寸,便於活動,腰間別著一把兩寸長的黃銅尺——她自己打的,刻度精細到毫,魯大師留下的那份圖紙上,所有資料用的都是這種度量法。
集英殿內燈火通明。
周懷恩坐在偏殿的紫檀圈椅上,面前攤著一卷《營造法式》抄本,手邊擱著半盞涼透的茶。他是內侍省都知,掌宮廷營造修繕之責,年過五旬,面白無鬚,眼尾皺紋深得像刀刻。見陳巧兒進來,他抬了抬眼皮,沒起身。
陳娘子,水門閘板的榫卯,可看過了?
回都知,看過了。陳巧兒立定,行了半禮,東水門第三道閘板右側的燕尾榫有裂紋,大約再經兩場秋汛便會崩脫。我已畫了替換圖紙,料想十日可成。
周懷恩了一聲,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殿裡安靜了一息。
陳巧兒知道這不是真正要說的。入宮二十三日,她早已摸清這位周都知的脾性——凡事繞三道彎,就像他親自監修的那道宮牆,外表平整,裡頭全是夾層。
果然,周懷恩從袖中緩緩抽出一張素箋,推到桌沿。有人遞了這個進來,說是從將作監流出的。陳娘子,你可認得?
陳巧兒上前半步,目光掃過箋上的墨線。筆跡工整,仿的是她慣用的連筆標註法,甚至右下角還學著畫了一個小小的三角符號——那是她隨手用來標記的習慣,魯大師的圖紙上也有類似的記號。
這張箋上畫的是一組提水裝置的分解圖,結構與她前日交給將作監少監趙永年過目的水力翻車改良案有七成相似。但關鍵處改了三處——改得精妙,改得致命。若按這張圖施工,軸承會在第七次運轉時斷裂,輕則裝置報廢,重則傷人。
陳巧兒的心沉了一下,面上不動。
都知,這圖是偽造的。
周懷恩挑了挑眉,但將作監的趙少監說,他親眼見你伏案畫了整夜。而且……他頓了頓,這圖上用的標註法,宮裡只你一人會。有人說,你是欲以奇技誘上,而後行不軌之事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在唸一份無關緊要的清單。
陳巧兒卻聽出了話裡的分量。偽造圖紙、栽贓陷害、再以妖術惑上為名——這是連環扣,一步接一步。李員外找的那個京城靠山,手伸得比她預想中長。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都知,您說這圖是有人見我畫的,那請問那位,可曾見我畫完?可曾見我交付?可有旁人佐證?
周懷恩眯起眼。
便算這圖是假,也需有人證物證方可分辨。趙少監是五品官,他若執意上奏,聖前對質,陳娘子拿什麼辯?
陳巧兒從腰間抽出那把黃銅尺,擱在素箋旁邊。尺面上密密刻著無數細線,與箋上的標註法看似一致,卻有不同——她的真實標註裡,每一條線旁都暗藏一個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凹點,那是她用針尖戳的,代表資料的置信等級。
都知請看,這尺上的凹點分佈可有什麼規律?
周懷恩湊近看了半晌,臉色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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