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巧兒與花七姑的愛情》第43章 御前燼(2)

作者:賈文俊·3個月前

糖塊墜落在地,骨碌碌滾開,其中一顆恰好滾到李員外的官靴旁。李員外下意識低頭去看,花七姑已經收了舞步,面不紅氣不喘地站在那裡,朝御座方向微微頷首:“陛下看清楚了,民女方才丟擲的,是糖。可若是放在某些人筆下,怕是要寫成‘天火降世,妖女舞焰’了。”

殿上再次譁然。趙佶眼睛亮了,他竟然半直起身子,指著地上那些糖塊:“朕看看——真是糖?怎麼是金色的?”

“回陛下,”花七姑彎下腰拾起一顆,“飴糖裹了一層薑黃粉,遇光便泛金紅。民女家鄉每逢年節都這麼玩,哄孩子用的。”

一陣壓不住的低笑聲從後排官員中傳了出來。蔡京的臉色沉了一沉,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和煦的淺笑。李員外的臉卻白了。

陳巧兒跪在地上,嘴角微微翹起。她想起了昨夜裡的事——七姑跪在端王府門前時,隔著門縫遞進去的不只是一封血書,還有半張紙條。那紙條上只寫了一句話:“明日殿上,看我袖中乾坤。”

她不知道七姑從哪兒弄來那些薑黃粉和飴糖,也不知道七姑怎麼算準了今日天光正好、晨風正順,能讓那些糖塊丟擲時映出火焰般的色澤。她只知道,此刻李員外那張煞白的臉比什麼都解氣。

但還沒等她笑出來,蔡京已經開口了。

“陛下,”蔡京的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全場,“花氏此舉,確實巧思。然則那黃紙上的字跡,臣方才親自比對過——”他伸手從太監手中接過那捲紙,往前遞了三寸,“與陳氏在將作監留存的工票底單上的落款,筆鋒一致,間距一致,連‘火’字最後一捺的勾角都分毫不差。”

陳巧兒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殿上又是一陣騷動。趙佶收了笑,重新靠回椅背,玉扳指又開始在指間轉起來。他看著陳巧兒,目光裡那點兒饒有興味淡了幾分,換上了另一種東西——那是天子的耐心即將耗盡前的最後一絲平靜。

“陳巧兒,”趙佶開了口,語氣隨隨便便的,可每一個字落下來都帶著重量,“你方才說那是茶爐草圖。可蔡卿說你筆跡對得上。”他頓了頓,“你說得清麼?”

陳巧兒嘴唇翕動了一下。

她說不清。因為她知道那字確實是她寫的——每一個字都是。只不過那行“子時三刻,天火降世,大宋將傾”是被人照著摹上去的,摹得連她自己都辨認不出真假。這就好比後世的筆跡鑑定,面對高明的仿作,連專家都要打上幾個來回。

可她手裡沒有筆跡鑑定儀。她手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嘴裡那一絲快要化盡的飴糖甜味。

她閉上眼睛,讓那股甜味在舌尖最後融散。腦海裡飛速轉著——魯大師密札裡提過的“三槐堂王老”此刻就在殿上,那人曾說過“宋室匠法講究驗物不驗人”,她能不能懇請當場演示原理來自證?不,蔡京不會給她這個機會,他會說“妖術不證自明”,會扣她一個“擅動引火之物”的罪名。

那她還能做什麼?

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鐵鐐拖地的聲音。她聽見七姑在靠近,一步,兩步,三步,然後一隻溫熱的手從後面按住了她的肩頭。那隻手在微微發抖,可掌心裡的溫度像一團小小的火,從她肩胛骨一直燒到胸腔裡。

“陳巧兒,”七姑的聲音貼著她耳根傳來,輕得像一片羽毛,“你不是教過我嗎?機關術的最高境界,是讓所有人看見你想讓他們看見的東西。”

陳巧兒猛地睜開眼睛。

她看見了。她看見了月臺欄杆外那一排值殿禁軍腰間掛著的銅鈴,看見了殿頂黃羅傘蓋的流蘇,看見了晨光從東側角樓斜射下來打在地磚上的光斑。那些光斑在地上鋪成一片傾斜的菱形網格,像極了她前世在圖紙上畫過的光線折射路徑。

她還看見了李員外垂在袖口外的那隻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沾著一點兒黃褐色,像是墨跡,又像是薑黃粉。

七姑袖中的糖塊撒了一地。而李員外方才低頭去看的時候,靴子碾碎了一顆。

碎開的薑黃粉就沾在他的手指上。

陳巧兒忽然就笑了。她跪直身子,面向御座,朗聲道:“陛下,民女斗膽,請借殿前銅鈴一用。”

趙佶挑了挑眉:“何用?”

“辨偽。”

陳巧兒抬起綁著鐵鐐的雙手,指向那排值殿禁軍:“請陛下命人取一枚銅鈴來,再取一盆清水、一碟細沙。民女有法子讓那捲紙上添的字自己開口說話——告訴滿殿公卿,究竟是什麼人,在什麼時候,把它寫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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