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的汴梁宮城,像一頭蟄伏的巨獸,伏在黑暗裡喘息。
陳巧兒蹲在集英殿後簷的排水溝旁,手指探入青磚縫隙間摸索。白日里她在此處“檢修”宮廷排水系統時,便覺察到不對——磚縫裡嵌著一枚細如髮絲的銅簧片,若非她前世拆過無數精密儀器,根本不會在意這點異樣。此刻銅簧片已被她取出,捏在指尖,藉著月光細看。
簧片內側刻著一個極淺的“魯”字。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魯大師的標記。那個留下機關圖紙後便不知所蹤的老人,他的痕跡怎麼會出現在大內宮牆的排水暗渠裡?
“陳娘子。”身後傳來壓低的嗓音。
陳巧兒迅速將銅簧片攏入袖中,回頭時臉上已是坦然的笑:“張押班,這麼晚了還當值?”
張押班是內侍省管著集英殿一帶灑掃的小宦官,二十出頭,圓臉微胖。這幾日陳巧兒在宮中檢修排水設施,與他打過幾回照面,順手教他用竹管和碎炭做了一個簡易淨水濾器,他便對陳巧兒格外熱絡起來。
“陳娘子有所不知,”張押班湊近兩步,聲音壓得更低,“今兒下午,李員外的人來過文思院。”
陳巧兒眉梢微動:“哦?”
“打聽您前些日子送進去的那批機關圖紙。”張押班左右看看,“說是奉了哪位貴人的命,要‘借閱’。”
陳巧兒心裡冷笑。李員外——那個在沂蒙山時就與她結下樑子的奸商,如今攀上了京城權貴,竟把手伸進了大內文思院。魯大師的圖紙她早已分拆加密,就算被人翻去,也不過是一堆看似毫無規律的幾何線條。可這個“魯”字銅簧片出現在宮牆裡,事情就複雜了。
“張押班,”她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竹筒,塞進對方手裡,“這個濾水器改良了,裝上後殿後那口井的水,能澄三遍。明日我教你裝。”
張押班眼睛一亮,千恩萬謝地去了。
陳巧兒獨自站在集英殿的陰影裡,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她將銅簧片又摸出來,對著月光轉了轉。簧片邊緣有一道極細的磨損痕跡,像是被反覆插拔過——有人在這段排水暗渠裡藏過什麼東西,又取走了。
藏的是什麼?取走的人是誰?
她深吸一口氣,將簧片收回袖中最貼身的暗袋裡。
轉過迴廊,便聽見隱約的絲竹聲從垂拱殿方向飄來。那是七姑今夜被召去為幾位后妃獻舞。陳巧兒腳步一頓,拐向垂拱殿的方向。
殿內燈火通明。七姑一襲水紅舞衣,正旋身而舞,廣袖如流雲舒捲。她身段極柔,每一個迴旋都彷彿踩在月光的碎屑上,連空氣都被她帶出一種微醺的甜。殿上坐著幾位盛裝女子,居中的那位面容溫婉卻眼神凌厲——陳巧兒認得,那是淑妃。
淑妃身旁還坐著一位年輕女子,衣著較素,眉眼間卻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度。陳巧兒心中一動——那恐怕是某位公主。
一曲舞罷,七姑盈盈下拜。
淑妃撫掌笑道:“好。這舞姿,便是教坊司裡也找不出第二個來。”她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身旁的公主,“本宮正愁下月千秋節的宴席上缺些新鮮節目,花娘子可願替本宮排一支新舞?”
七姑垂眸:“承娘娘厚愛,妾身自當盡力。”
陳巧兒在廊柱後聽著,心頭微緊。淑妃這話聽著是抬舉,實則是要把七姑拉進后妃之間的暗流裡去。公主一直不曾開口,但陳巧兒注意到,公主捏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七姑顯然也察覺到了。她起身時,藉著整理衣袖的動作,朝陳巧兒的方向極快地遞了一個眼神——沒事,我能應付。
陳巧兒默默退開。
回到暫住的宮人直舍,陳巧兒點亮油燈,從床底拖出一個藤箱。箱子裡是她的“家當”:幾把自制工具、一疊加密過的圖紙、一小罐她熬製的防鏽桐油,還有——一本手抄的《營造法式》節本。
她翻開書,卻並不看字,而是用手指摩挲書脊的夾層。那裡藏著她從魯大師圖紙中臨摹下來的最關鍵幾頁——關於一種“借天象之力以啟玄機”的機關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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