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貞一時恍神,不知皇上問的是吏部對徐愷之的看法,還是吏部對近百名官員上書彈劾的看法。他細細思索之後,從容回道:“徐大人乃是內閣首輔,中極殿大學士,非吏部能議。若待三法司查明後確有宋大人所列罪狀,理當依法治罪。”
同光又看向被他重新啟用的石清源,語氣平穩道:“石閣老,你有什麼看法?”
石清源對這一聲“石閣老”何其心驚。他是內閣次輔不錯,但這稱謂若從皇上口中講出,那絕不是帶有敬意,而是耐人尋味的敲打。他剛回聖京沒半年就發生了御史公開痛罵首輔這種事件,即便宋鶴卿背後無人指使,照樣有人尤其是徐黨會把這事往他身上扯。你說你毫無瓜葛,那為何這事偏偏發生在你成為次輔之後?
只見石清源緩緩脫下官帽,卑微道:“臣有負聖恩。朝臣互相筆伐之事,臣有失察之罪,還請陛下嚴厲懲處。”
同光自是心煩意亂,也不願為難被他請回的老臣。從祖輩積攢下來的矛盾,豈是寥寥幾人就能擺平的,搞不好反倒會落入局中碰個狗血淋頭。所以他沒對石清源繼續盤問,而是靜默了片刻,從桌案上堆疊奏摺中拿出幾份來,說道:“兵部傳來戰報,劍門久攻不下,損失慘重。被你宋鶴卿罵倒的徐應山也遞了一份摺子,諫言朕繼續反攻劍門,不可半途而廢。從邢州抽調出一部分兵力,以解劍門燃眉之急。你們說說,這個事該怎麼辦?”
身為閣臣已久的宋元貞比起剛回京不久的石清源更有發言權,因此說道:“徐大人言之有理,若反攻劍門的軍隊退卻,那對士氣必然是沉重打擊。陛下,妖族孤獨綽往返於涼州劍門兩地之間,給我軍帶來極大麻煩,臣建議派出刑部收編的宗門高手刺殺此妖。”
同光問了另外二人看法,石清源與宋鶴卿皆附議。
“那就這麼辦吧。內閣擬票,令林太方停止休整進兵邢州,張讓、王皋二將各領兵六千趕赴劍門戰場。還有告訴那些官員,彈劾若無實據,杖二十,罰俸三年。”
三位大臣領旨告退,同光也令宮女太監退下。等殿內沒了其他人,一直隱藏在大梁上旁聽的夢行雲才現了身。
同光不滿道:“朕授意宋鶴卿彈劾徐愷之,結果弄成這樣。你出的好主意!現在怎麼辦?難道讓朕興起大獄,把朝堂上的大臣一個個都抓到牢裡去嗎?”
夢行雲走到桌案邊翻看奏摺,說道:“陛下莫急。宋鶴卿之舉一石激起千層浪。這朝堂上有多少人心向徐家,還有多少人對您忠心耿耿,不就知曉個大概了嗎?至於那些水底王八,再等等就會現形。”
同光還是沒好臉色,總覺得惹了一身腥的同時還被反捅了幾刀。殺了或驅逐那些心向徐家的人,不還是從自己身上割下幾塊大肉,況且這根本沒達到他的目的。
“你不是跟朕說讓天界心甘情願派天兵下凡殺妖嗎?怎麼先向徐家開刀了?”
夢行雲回道:“孩子遭人欺了,爹孃自會心疼。昨夜有天仙闖我府邸,我猜是徐家老祖去向國師訴苦,這才有了昨夜一齣。”
聽是天仙夜闖府邸,同光立馬問姚文泰是否無恙。夢行雲讓他放寬心,說目前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內。同光又問若是這樣,那不成了自己主動和天庭撕破了臉?給自己的姚魏江山雪上加霜?
“陛下且放寬心,等國師哪天主動請求面聖,我計便成。在這之前,請陛下命令三法司嚴查徐愷之,但陛下始終不能下定論。否則真就會傷了兩家和氣。等天兵下凡之後,逐步剔除徐家黨羽,讓徐家徹底淪為孤家寡人。”
說完,夢行雲又投入到奏摺當中。
同光眉目低沉,他暫時不想看這些文臣的口誅筆伐,開始思索起自己死後,太子文康該怎麼治理這個已是千瘡百孔的大魏。晉王文淵會否協助兄長防禦外敵而不是擁兵自重,這個問題也困擾他很久了。現在的大魏根本扛不住一場內亂,這也是為什麼他封姚文淵為晉王、姚文曦為越王卻不讓他們離京就藩。
“夢行雲,你覺得朕是一個庸君,昏君,還是暴君?”
“行雲是您的臣子,不會回答這個問題。您覺得您是什麼樣的君王,就是什麼樣的君王。無論是庸君昏君暴君明君,在您壽終正寢之前,臣始終對您忠心耿耿。”
“朕死了之後,你會投靠誰?還是另起山頭?”
比起兒子們如何接管江山,姚修能更在意這個由他放出來的大妖會怎麼做。迄今為止,蠱雕已經在他的大魏棋盤上落了數不清的明棋暗棋,而且還沒出現任何一件超出她力所能及的事。如果她重回北境,無疑是最瞭解人間的強敵。
夢行雲放下奏摺,意味深長地笑道:“我啊,只是走一步看兩步,還沒看得那麼深遠。等陛下駕崩了,誰願意收我,我就願意投靠誰。”
同光顯然是不信的,穩坐皇位多年的他很容易就能看穿夢行雲的謊言。眼前這個女妖是被載入史冊的大妖,天界罵她是兇獸,妖族奉她為謀聖。人間歷代文史大家對她也褒貶不一,說她是蠱惑眾生的巫師,玩弄權術的妖后,精忠報國的名臣,運籌帷幄的縱橫家。
時代不會放過她,她豈會做無根浮萍。若胸無大志,她豈會青史留名。
“蠱雕,你是失傳蠱術的開山祖師,你有沒有對朕下過蠱?”
“是您讓我重見天日的,我沒必要這麼做。”
就如同解開蠱雕封印的那天一樣,姚修能還是理解不了她眼中的憂鬱。蠱雕是明確記載的本名,但不知為何,只要提及這個名字,她就會陷入無限的落寞之中。關於她的往事已經過去太久,已經變成了冰冷的殘缺的文字,姚修能也無心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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