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風雲如何變幻,對於底層人民來說,其實都沒什麼實質性的影響。尤其是那些還在為一口熱飯、一頓飽餐而忙碌的人,活著,睜開眼,就要考慮這一天的吃喝。
厄爾尼諾現象帶來的連綿暴雨,對於深入腹地的華國西線而言,這場雨來得正是時候。原本乾旱少雨的西部,如今雨量恰到好處,正好滋潤了乾裂的土地,為種植業帶來了難得的生機。在這個動盪的世道,只有糧食才能安撫人民躁動的心。單純依靠四座固若金湯的末世基地城,根本養活不了八九億的龐大人口,依然有極大一部分同胞,散落在各個安全區裡。不管這些人是在官方的直接治下,還是和地方勢力虛與委蛇,華國官方都不會放棄任何一位同胞。哪怕他們像吸血蟲一樣只知道伸手索取,官方也要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硬生生地把物資給供上。
對於官方來說,現在最省心、最讓他們感到意外的,反而是鳳凰會。除了要了一批關鍵的防疫物資以後,鳳凰會就再沒給官方添過任何麻煩。所有的困難,他們都選擇了自給自足。外界對於鳳凰會的態度如何,是嫉妒還是猜忌,對於楚梓荀來說,都無所謂。
他本以為收到黑皮箱裡關於“孢子計劃”的內容,僅僅是一個測試或是一份遙遠的預案。沒想到,沒過幾天,官方就向全國發布了通告,正式公開了遠古病毒的存在。這種病毒自身其實沒有什麼直接的殺傷力,但一旦和人體基因結合,就會誘發嚴重的基因疾病。高血壓、糖尿病……這些在遠古人類初期,曾用來抵抗自然災害、幫助人類在惡劣環境中存活下來的病症,在如今這個缺醫少藥的末世,那可是能要人命的絕症。遠古病毒的傳播途徑和普通流感差不多,症狀也像,防治方法也大體相同。可是最終的感染結果,卻是天差地別。
國家緊急呼籲,各個安全區必須立刻建立防疫組織,加強防疫工作,重視防疫力度。可是,在如今這個資源匱乏、人心惶惶的時代,真能徹底貫徹下去的安全區,又有幾個呢?
黃娟倒是雷厲風行,領回了大批的防疫物資。再加上前幾年那場席捲全球的疫情,大家多少都懂得一些防疫的門道。勤通風、勤洗手、少聚集、多運動。鳳凰會的人,又剛好處於恢復家園的興頭上,人心齊,幹勁足。大家一邊熱火朝天地恢復生產,一邊有條不紊地做著防疫工作,倒是在這片混亂的末世中,很好地完成了防疫任務,守住了一方難得的淨土。
鳳凰會總部,原貴陽市,如今的梧桐城。市政大樓頂層的辦公室裡,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黃娟將一份厚厚的檔案輕輕放在楚梓荀的辦公桌上,語氣中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會長,防疫工作已經全面鋪開了。不僅僅是梧桐城,包括花溪以及周邊的大小縣城,凡是咱們鳳凰會勢力覆蓋的區域,都已經完成了無死角的消殺。各個街道、村鎮也迅速成立了防疫小組,一旦發現有發熱症狀的病人,不管是不是遠古病毒感染,一律先隔離救治,絕不漏網。”
楚梓荀手中的鋼筆並沒有停下,他在檔案上快速簽著字,頭也沒抬,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嗯,效率不錯。不過,思想上的防疫比身體上的更重要。傳令下去,要著重提高民眾的意識,千萬別把遠古病毒妖魔化成什麼洪水猛獸,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混亂和恐慌。宣傳口徑要統一:這種病毒傳染性強,但可防可控。為了保護家人和朋友,有症狀者應當自覺脫離集體,儘快就醫。”
“我明白。”黃娟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熙熙攘攘卻井然有序的人群,眉頭卻微微蹙起,“季大姐已經組織社群大媽們在做宣傳了。但我還是有點擔心,咱們鳳凰會的百姓太實在,幹活容易幹上頭,為了出成績、掙工分,萬一有人隱瞞病情不報,那就麻煩了。”
楚梓荀終於停下了手中的筆,抬起頭,目光銳利而沉穩:“那就不要讓他們有顧慮。通知巖大勇,這個時候物資把關不要太死板。對於去醫院就醫的人,給予一定的工分補貼,必須保證他們的基本生活不受影響。”
黃娟轉過身,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這話我已經帶到了。但巖大勇那個倔脾氣你也知道,他主要是怕有人鑽空子,詐病不幹活,既騙工分又浪費寶貴的醫療資源。”
“不要有這種顧慮。”楚梓荀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也許會有投機取巧的人,但那絕對是極少數。如果真有這種情況,你讓人把名字記下來,直接交給王麗處理。紀律是紀律,人命是人命,不能混為一談。”
“好,我知道了。”黃娟點了點頭,隨即又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無力感,“唉!要是現在能有個像以前那樣的咽拭子檢測工具就好了。這種遠古病毒太狡猾,居然沒辦法快速檢測,只能靠提前消殺,或者等出現早期症狀了再用藥。這種盲人摸象的感覺,實在是太被動了!”
“相信官方的那些專家吧,估計他們很快就會有辦法了。”楚梓荀微微皺眉,目光落在桌角那個黑色的皮箱上,神色變得有些複雜。
本來成立鳳凰會的時候,他意氣風發,想著獨立於官方之外,不靠任何人,憑自己的本事在末世打下一片天,甚至等著日後有資本和官方唱對臺戲。可是,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像一盆冷水,讓他徹底清醒過來。一城一地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和“國家”這個龐然大物比起來,自己的鳳凰會,底蘊還差得太遠太遠。
所謂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軟。當初打出旗號要自立,結果現在還要眼巴巴等著官方的支援和物資,這臉打得真是啪啪作響。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心高氣傲地覺得自己行了,非要搬出去獨立生活,結果月底沒錢吃飯、交不起房租,最後還是得厚著臉皮向家裡伸手要錢。想起之前那些豪言壯語,楚梓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當然,他早就不是那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小年輕了。他絕不會拿鳳凰會五百萬人的性命去賭氣,這個賭注,他輸不起。臉面算什麼?歷史上那些成就霸業的政客梟雄,哪個是把臉面頂在頭上的?忍胯下之辱的韓信,最後能逼死那要臉的楚霸王項羽。有這麼多前車之鑑,他楚梓荀可不會重蹈覆轍。只要能活下去,活得好,這點委屈,他吞得下。
看著楚梓荀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自嘲,黃娟心裡其實挺不是滋味的。她張了張嘴,想安慰兩句,卻又覺得任何言語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都顯得蒼白。“會長,其實……”黃娟頓了頓,還是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咱們能拿到這些物資,能穩住局面,靠的也不僅僅是官方的支援。是咱們鳳凰會上下五百萬條心擰成了一股繩。就算沒有官方,咱們也能熬過去,只是……可能會更艱難一些。”
楚梓荀聞言,手中的筆停了一下,隨即抬頭看向黃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說得對。能認清差距,才能知道勁兒往哪兒使。以前覺得官方是束縛,現在才明白,在這個世道,能有一個強大的後盾在背後撐著,是多麼奢侈的一件事。咱們現在雖然‘伸手要飯’,但這飯是為了讓百姓吃飽,為了讓更多人活下去。只要能把鳳凰會帶得更好,這點臉面,我楚梓荀扔得起。”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季大姐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疊剛印好的宣傳單。“楚老師,黃醫生,正好你們都在。”季大姐把宣傳單往桌上一放,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宣傳隊已經下去了,但是剛才下面傳來訊息,說有幾個社群因為隔離的事兒起了爭執。有些年輕人覺得自己身體好,不願意去隔離點,怕耽誤幹活掙工分。還有些老人,怕給家裡添負擔,發燒了也硬扛著不說。”
楚梓荀眉頭一皺,立刻站起身來:“走,去看看。黃娟,通知巖大勇,讓他帶上醫療隊,跟我們一起下去。既然怕耽誤掙工分,那我們就把工分給足了!告訴所有人,隔離期間,工分照發,而且加倍!治好了病回來,還有獎勵!”
黃娟眼睛一亮,立刻應道:“好!我這就去辦!”季大姐也鬆了一口氣:“有你這句話,我就有底氣了。那些老百姓啊,就是實在,怕連累家人,怕沒飯吃。只要把後顧之憂解決了,誰不願意好好活著呢?”
楚梓荀一邊往外走,一邊沉聲道:“不僅要解決後顧之憂,還要讓他們知道,在鳳凰會,人命比什麼都重要。不管是遠古病毒,還是什麼洪水猛獸,只要咱們團結一心,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市政大樓外,陽光正好。雖然空氣中還瀰漫著一絲緊張的氣息,但看著街道上忙碌卻有序的人群,楚梓荀心中的那份焦慮,似乎也消散了不少。他知道,這場仗才剛剛開始。但他更知道,只要方向對了,就不怕路遠。鳳凰會,這艘在末世風雨中飄搖的小船,正在他的掌舵下,慢慢地,穩穩地,駛向希望的彼岸。
就在楚梓荀和黃娟剛安撫好社群民眾,還在防疫一線現場指揮時,一道矯健的身影突然穿過人群,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楚梓荀身側。“楚老師。”
楚梓荀正低頭檢視著隔離點的登記表,聞聲有些意外地抬起頭:“嗯?蝙蝠?你怎麼親自過來了。”
“哦,是利爪那邊剛收到‘老鼠’傳回來的緊急情報。”蝙蝠一邊說著,一邊用餘光悄悄瞟向站在楚梓荀身側的黃娟,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她心裡暗自嘀咕:本來去辦公室撲了個空,沒想到在一線撞見了這兩人。雖然打擾了他們“並肩作戰”的二人世界有點抱歉,但沒能第一時間吃上熱乎的瓜,更讓她感到一絲遺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