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北驛道工地的鐵錘叮噹聲剛起,就被一陣炸雷似的喊罵劈得稀碎——三十多個流民扛著鋤頭圍在工棚外,褲腳捲到膝蓋,露著磨破的草鞋,臉憋得通紅,把剛拿起工具的工人堵得死死的,連風都透不過來。
“別幹了!全是白受累!”
一個瘦高流民攥著空糧袋,“啪”地摔在地上,袋底的土灰揚起來,嗆得人直咳嗽,“方正修驛道就是為了抽重稅!路修完,咱的糧全得被官府颳走,婆娘娃都得跟著餓肚子!”
這話像火星子點著了乾草堆,剛復工的工人瞬間亂了——有人“哐當”撂下鋤頭,擠到流民堆裡,拽著旁邊人的胳膊問:“真的假的?俺們就盼著掙點糧回家,可別被坑了!”
“咋不是真的?”
人群裡鑽出來個穿青布衫的漢子,手裡搖著把摺扇,扇面上刻著細花紋,扇柄還敲著手心,倒像個跑糧道的油子,他往臺階上一站,聲音滑得像沾了水的泥鰍:“俺從靖王屬地來,親眼見官府貼告示——驛道通了就加‘車馬稅’,一斤糧抽二兩,你們這點工錢,還不夠填稅坑的!”
工頭急得滿頭冒汗,拽著個老工人的胳膊勸:“張大哥,別聽他瞎咧咧!方大人的民生賬上,連苛捐的字兒都沒提過!”
“賬是他寫的,想改就改!”青布衫漢子冷笑一聲,沖流民使個眼色,手指著工地的腳手架:“兄弟們,咱都是沒地的苦哈哈,不能讓他把咱當驢使——走,跟他要現糧!要不到就拆了這破棚子!”
流民們被煽得紅了眼,舉著鋤頭就往工地裡衝,和攔路的工人推搡起來。塵土裡,不知誰的鋤頭磕在腳手架上——“哐當”一聲脆響,驚得遠處的馬直打響鼻,蹄子刨得地上泥星子亂飛。
“都住手!”
沉得像砸夯的嗓門穿透亂嚷,方正快步從賬房趕來——懷裡抱著磨破邊的民生賬,紙頁上還沾著剛算完的糧數墨跡,手裡攥著摞粗布糧票,指縫裡夾著半截炭筆,顯然是剛從賬堆裡拔出身,連袖口的墨漬都沒顧上擦。
他往人群中間一站,目光掃過流民和工人,聲音不高,卻壓得住滿場的亂:“要現糧的,站左邊;信俺方正的,站右邊——不用吵,咱慢慢說。”
流民們愣了愣,有四個遲疑著往左邊挪,工人裡也有兩個動了——他們家裡都等著糧下鍋,實在怕“加稅”的話是真的,腳底下都發虛。
青布衫漢子見狀,趕緊補刀,聲音提得更高,還往人群裡湊了湊:“各位兄弟別信他!他是帝師,動動嘴就有糧吃,咱可是拿命換飯,別被他哄了!”
方正沒理他,蹲下身撿起地上的空糧袋,指著袋角繡的“南互助點”小記號——那線是土黃色的,繡得歪歪扭扭,是南方互助點獨有的標記:“這糧袋是南方互助點發的吧?你們從靖王屬地逃來,是不是因為鹽價漲得吃不起,地裡又旱得連草都長不出來?”
瘦高流民一愣,喉結動了動,點點頭,聲音有點啞:“是又咋樣?”
“俺給你們算筆活命賬。”方正把民生賬往長桌上一鋪,紙頁被風颳得掀角,他隨手按了按,拿起炭筆在上面劃,筆尖蹭得紙“沙沙”響:“驛道修通前,南方糧運到咱這,運費要佔三成,所以糧價貴;修通後,運費能省一半,糧價至少降兩成——你們買一斤糧能少花多少錢,心裡有數不?”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粗布糧票,“啪”地拍在桌上,糧票上印著熟悉的艾草記號,摸上去糙手,還帶著點他身上的汗味:“這是南方互助點送來的預支糧票,憑這個,現在就能去伙房領半袋小米——不管驛道修沒修完,先讓婆娘娃吃飽飯,這算不算坑你們?”
工人和流民都看直了眼——糧票上的艾草記號,跟之前領過的一模一樣,假不了。有個流民伸手摸了摸糧票,指尖都在抖,聲音發顫:“方大人,那‘加稅’的事……”
“是他編的。”方正抬眼,目光像刀子似的紮在青布衫漢子身上,“你說從靖王屬地來,可你這摺扇上的‘王府雅玩’紋樣,是靖王府專屬的;鞋縫裡沾的青泥,是王府後園才有的——跑糧道的會穿這麼幹淨?會帶刻著王府標的扇?”
青布衫漢子臉色“唰”地白了,往後退了半步,摺扇搖得沒了章法,指節都泛白:“你胡說!俺就是糧商,只是去王府收過糧!”
“收糧要帶刻著王府紋樣的扇?收糧要煽動流民鬧工?”方正冷笑一聲,沖人群裡喊:“老陳,你出來——你不是說,上個月綁走你兒子的人,穿的就是這青布衫,扇面上有一樣的花?”
這話一齣,流民裡一個一直低頭的黝黑漢子猛地抬頭,眼裡全是血絲,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他擠出來,指著青布衫漢子,氣得渾身發抖:“是他!就是他!上個月說俺欠了靖王府的鹽錢,綁走俺兒子,逼俺來這兒鬧工,說鬧成了就放俺娃!”
真相像炸雷似的在人群裡響開——流民們瞬間醒過神,紛紛往後退,指著青布衫漢子罵:“狗孃養的!敢騙俺們替你賣命!”“難怪他說話這麼油,原來是王府的狗!”
青布衫漢子慌了,轉身就想跑,卻被衝上來的王小二一把揪住後領,鐵錘“咚”地砸在他腳邊,震得他腿一軟,差點跪下:“想跑?把靖王讓你幹啥的,說清楚!”
“我不知道啥靖王!”漢子還在硬撐,可手卻往懷裡摸——王小二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嘩啦”一聲,從他懷裡掉出塊碎玉牌,邊緣磨得毛糙,上面刻著半個“靖”字,跟之前截獲的王府信物一個路數。
方正沒逼他,拿起一張糧票遞給老陳,聲音沉而暖,透著股踏實勁:“去伙房領糧,再讓驛卒騎快馬去靖王屬地,把你兒子接回來——俺用帝師的印子擔保,沒人敢攔。”
老陳接過糧票,“撲通”跪倒在地,磕了個響頭,額頭沾滿泥,聲音哽咽:“方大人救命之恩,俺記一輩子!以後俺就跟著你修驛道,絕不再信旁人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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