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漫過驛道盡頭的山樑,“嗒嗒嗒”的馬蹄聲就裹著塵土撞過來——華北首段支線驛道的青石板,被第一支南方糧車的輪子碾得“咯吱”響,混著車伕的吆喝,半里地外都能聽見動靜。
方正站在道邊土坡上,指節無意識地蹭著懷裡的虎頭令牌,涼冰冰的鐵邊硌得手心發緊。
這路修了三個月,物料斷供時工人的愁臉,流民鬧工時的亂勁兒,巴圖護著石材闖截殺時的刀光,全在腦子裡翻來覆去。
他身後,王小二扛著剛磨亮的鋤頭,鋤刃閃著冷光;李青瑤抱著布冊,紙頁上的賬目被手汗浸得發潮;連林秀才都搓著袖子,眼裡亮得像藏了星子。
“來了!是南方的糧旗!”
陳小子竄得比草棵子還高,指著遠處藍布旗喊——上面“互助聯運”四個白字,風一吹就晃悠,是南方互助點的記號。
百姓們“呼啦啦”圍上去,鞋跟蹭得地面發白。
佃戶大叔攥著把皺巴巴的銅錢,指縫裡還嵌著田泥,手都在抖:“可算等來了!之前糧價貴得能吃人,俺家娃見了玉米餅子,眼睛都直勾勾的!”
糧車剛停穩,車伕“咚”地跳下來,扯開糧袋繩——金黃的麥子“嘩啦”滾出來,帶著南方田埂的潮氣,飽滿的玉米粒沾著細土,麥香“嗡”地一下漫開,鑽進每個人鼻子裡。“按方大人定的價,比先前便宜兩成!”車伕嗓門像撞鐘,“排隊來,別擠塌了糧車!”
歡呼聲炸開來,銅錢往木盒裡落得“叮噹”響。老大娘顫巍巍摸了把麥子,糙手蹭著糧粒,眼圈發紅:“這才是活命糧啊!早有這驛道,去年冬天就不會凍餓死人了!”有個小孩抱著半塊玉米,蹲在糧車邊“咔嚓咔嚓”啃,嘴角沾著麥麩,笑得眯起眼,連玉米渣掉在衣襟上都不管。
王小二拍著方正的肩膀,笑得咧嘴:“方大哥,成了!你瞅瞅這動靜,靖王那老小子再敢攔,百姓們能把他王府給掀了!”
方正笑了笑,剛要開口叮囑“糧倉那邊加崗”,道邊就衝過來個小吏,褲腿沾著泥,臉白得像張紙,喘得話都說不囫圇:“方大人!靖王府的人……剛在城門口盤查糧車,眼神兇得很,還一個勁問糧倉在哪!”
風裹著麥香往靖王府飄,可那朱漆大門跟堵死的牆似的,半點兒都透不進去。書房裡,靖王“啪”地把茶盞砸在地上,青瓷碎片濺到下屬腳邊,滾燙的茶水浸了褲腿,那人卻像釘在地上,頭埋得快貼到胸口。
“你再說一遍?糧價跌兩成?那群泥腿子還圍著糧車歡呼?”靖王的聲音磨得刺耳,腰間玉帶被他扯得歪歪扭扭,在屋裡踱來踱去,靴底碾得地板“咚咚”響,“本王斷他石材鐵料、派人造謠挑事、僱死士截殺,哪樣沒做?怎麼就攔不住這破路通車?”
下屬戰戰兢兢抬了下眼,聲音抖得像篩糠:“回王爺,南方鐵料偽裝成農具運過來的,草原石材被巴圖用繩套護得嚴實……方正還讓百姓抄了賬冊,連之前鬧工的流民,都跟著他護路了。”
“廢物!一群廢物!”靖王一腳踹翻書桌,賬本、硯臺摔得滿地都是——其中一本攤開著,上面“因驛道未通,鹽價可溢價五成”的字跡,像個響亮的耳光抽在他臉上。他猛地停步,眼裡竄著兇光:“本王原想斷他物料、挑動民怨,讓皇上罷了他的帝師!現在倒好,他成了活菩薩,本王反倒落個‘阻民生’的罵名!”
下屬哆哆嗦嗦遞上密信:“京城張侍郎回信,讓王爺……暫且忍耐,等他在朝堂尋機會……”
“忍耐?”靖王一把奪過密信,撕得粉碎,紙屑飄在地上的賬本上,“等他尋機會,方正的基建都鋪到本王屬地中心了!昨兒鹽鋪掌櫃來報,南方的鹽順著驛道運進來,咱的鹽價壓不住了,這個月利錢要少三成!再等,兵權、鹽鐵權全沒了,本王就是他砧板上的肉!”
他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驛道方向隱約的歡呼,拳頭攥得指節發白,腮幫子咬得鼓鼓的,牙縫裡擠出的話帶著狠勁:“軟的不行,就來硬的!”
下屬心裡一緊,腿肚子直打晃:“王爺,您要……”
“傳本王命令!”靖王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殺勁,“府裡死士,今夜三更,不惜一切代價,燒了那座快完工的華北糧倉!”
下屬臉都綠了,結結巴巴勸:“王爺,糧倉周圍有百姓看守,萬一……萬一出岔子……”
“萬一?”靖王冷笑,眼裡滿是戾氣,“燒了糧倉,斷了他們的糧源,這群泥腿子就知道,誰才是這屬地的主子!方正的民生學問?沒了糧食撐著,全是狗屁!”
他揮揮手,語氣冷得像冰:“去辦!辦砸了,提頭來見!”
下屬不敢再勸,躬身退出去,書房裡只剩靖王粗重的喘息,和窗外飄進來的歡呼——那聲音,此刻聽著比殺聲還刺耳。
驛道邊的喧鬧還沒散。李青瑤翻著布冊,笑著喊:“方大哥,這一車糧賣完,就夠下一段驛道的工錢了!百姓們都說,要跟著咱修更多路、建更多糧倉!”
林秀才湊過來,手裡捏著幾張字條,紙邊都捲了毛:“你看,大夥兒自願來守夜,說絕不讓人破壞咱的活路。”
方正望著眼前的熱鬧——佃戶大叔扛著糧袋,腳步輕快地哼著小調;王小二正跟車伕拍著胸脯,商量下次把草原的牧草運去南方換糧;婦女們圍著糧車,互相掂著手裡的糧袋,笑得合不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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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