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山地的晨霧纏著草木的清冽氣，繞在盤山驛道旁的兩輛新木樓上。青瓦壓得齊整，木柱楔進石基裡，風颳過都不見晃，門前木匾上“民生山驛”四個墨字，被晨光浸得發亮，新鮮木頭味混著松針香，飄得老遠。
山民們比雞叫還早聚過來，喧鬧聲蓋過了林間鳥叫。李老漢揣著賣竹筍賺的銀子，指節都硌出了紅印，伸手摸了摸山驛的木柱，涼絲絲的觸感透著結實：“這驛館真叫個排場！以後運山貨跑半天，總算有地方喝口熱水歇腳了！”
王小二跟在旁邊，懷裡緊緊抱著個布包，指尖反覆摩挲著包角——昨晚混亂後，禁軍在草叢裡找到的獨輪車圖紙，邊角被撕壞了一小塊，還沾著點泥，他心疼得用袖口蘸著唾沫輕輕擦，擦完又怕弄壞，趕緊攏進懷裡。這圖紙是他熬了三個通宵畫的，每一筆都記著山民們背貨下山的艱難。
方正站在山驛門前，目光掃過一張張透著盼頭的臉，聲音撞在崖壁上彈回來：“鄉親們！這山驛有三樣用處：歇腳、存山貨、教手藝！商客不用天天跑，山貨存這兒能保鮮；想讓竹筍、藥材多收三成的，都來學新法子！”
“好嘞！”山民們齊聲應和，二柱搓著粗糙的手掌往前湊，肩上扛著半袋剛採的茯苓：“帝師，俺這藥材怕潮，能不能先存進驛館？昨兒下雨，俺一路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還是怕沾著水汽！”
“儘管放！”方正笑著點頭，工匠推開儲物間的木門，裡面鋪著厚厚的幹稻草，牆角擺著三缸生石灰，通風窗開得正好，乾爽氣撲面而來。二柱剛把茯苓袋靠牆放好，突然“哎喲”一聲，伸手一摸袋底：“這咋回事？咋潮乎乎的？”
大家圍過去一看，靠牆的幾袋藥材底都沾了潮氣，撕開袋口，一股刺鼻的黴味鑽出來，嗆得人直皺眉。李老漢趕緊扯開自己帶來的竹筍筐，外層筍殼發黏，還長了層細細的黑黴，哪還有剛採時的乾爽勁兒。
“不對勁啊！”王小二蹲下身，手掌按在地面，乾燥的稻草蹭得手心發癢，“地面是乾的，石灰也沒結塊，咋會受潮？”
山民們瞬間慌了神，議論聲嗡嗡響：“是不是這地方犯了山神爺忌諱？”“俺們好不容易盼來山驛，藥材壞了可咋活？”李老漢急得直跺腳，煙桿在地上戳出小坑：“這可是俺們全家半個月的嚼用！”
方正心裡咯噔一下——這不是天災，是有人故意搞鬼！他指尖捻起一點發黴的藥材，黴味裡混著股怪味，不像自然受潮的腥氣。順著牆角摸過去，指縫沾到溼漉漉的泥，還摳出幾粒細沙——和上次嵌在獨輪車軸眼裡的石子一個成色。
“大家別亂！”方正的聲音穩了穩，“這是有人在牆角潑了摻東西的水，故意加速發黴！”他掀開牆角的稻草，果然露出一片溼痕，還印著幾個淺淺的腳印，看不出紋路，顯然是刻意抹去了。
“準是劉二那夥雜碎！”二柱攥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上次破壞車子，這次又來攪局，真當俺們好欺負！”
王小二突然拍了下大腿：“俺有招！俺爹以前跑藥幫，用松針鋪底、炭火烘乾，藥材能存一個多月！”他轉身就往山裡衝，褲腳掃過草葉沙沙響，沒一會兒就扛著一捆帶著露水的松針回來，懷裡還抱了幾塊乾透的硬炭。
山民們跟著忙活起來，有的鋪松針，有的在角落架起炭盆，有的把受潮的藥材搬到門口晾曬。李老漢踮著腳翻曬竹筍，嘴裡唸叨著：“這些龜孫子，見不得俺們過好日子，等抓住了，非得讓他嚐嚐竹筍炒肉的滋味！”張工匠也搭手幫忙，袖子沾了灰也顧不上拍——這些藥材裡，還有他託人帶來的新種子，本想試種後教大家的。
忙活了一個時辰，儲物間裡松針鋪得均勻，炭盆裡的火燃得正旺，受潮的藥材也搶救了大半。商隊老闆王老闆趕著馬車過來，老遠就喊：“這山驛可真是及時雨！以後俺隔三天來收一次貨，能多收十幾家的，省了不少功夫！”
山民們剛露出笑臉，張工匠突然往山驛後面跑，聲音帶著哭腔：“帝師，不好了！試種園的秧苗被人糟踐了！”
大家跟著跑到後院，剛育好的竹筍秧苗倒了一片，嫩綠的芽尖被踩得稀爛，泥土上印著凌亂的腳印，有的還帶著鞋釘的痕跡。張工匠蹲在秧苗旁，手指撫過被踩斷的芽尖，聲音發顫：“這些是俺從京城帶來的改良品種，一路用棉絮裹著，走了二十多天才到，能多收兩成……”
山民們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圍著試種園罵罵咧咧：“這夥人太缺德了！不讓存山貨，還不讓學手藝！”“俺們跟他們拼了！”二柱抄起旁邊的鋤頭，就要往山裡衝，被方正一把拉住。
方正盯著那些帶鞋釘的腳印，心裡清楚：這是第二波破壞，先攪亂儲存，再斷了教學的念想，就是想讓山驛開不下去。他轉頭對禁軍統領說：“派兩個人輪班守著，再查查周邊山洞密林，劉二他們肯定沒走遠！”
禁軍統領立馬點頭，安排人手巡邏。張工匠抹了把臉，站起身：“俺這兒還有備用種子，今天就能重新育苗，就是得耽誤幾天教大家……”
“俺們幫你！”山民們齊聲應著，有的翻土，有的提水，有的用樹枝搭起簡易柵欄。王小二量了量柵欄高度，又往土裡埋了幾根削尖的木棍：“這樣就算有人想進來，也得費點勁！”
正忙活間，山驛門口來了箇中年漢子，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揹著個半舊的藥簍，臉上帶著憨厚的笑：“鄉親們，俺是山下的藥商，聽說這兒有好藥材，想來收點。”他說話時眼神挺穩，伸手翻了翻門口晾曬的茯苓，指尖還捻了捻，像是真懂行。
方正心裡起了疑，故意問道：“兄臺想要哪種？茯苓、金銀花、杜仲都有，都是剛採的，成色頂好！”
中年漢子笑了笑：“茯苓要乾貨，金銀花要帶露的，俺給的價錢公道，比山下高兩文。”他跟著二柱往儲物間走，路過試種園時，眼神飛快掃了一眼柵欄，睫毛顫了一下，腳下還刻意放慢了半步。
王小二跟在後面，突然瞥見漢子腰間的布袋——雖然不起眼，但針腳是斜著縫的，和上次被抓的餘黨布袋一模一樣。他悄悄給方正使了個眼色，手摸向了腰間的鑿子。
進了儲物間，中年漢子剛要伸手摸藥材，二柱突然按住他的胳膊：“兄臺，俺們這兒的藥材金貴，先說好價錢再摸不遲！”漢子下意識地往腰間一摸，臉色瞬間變了，想掙脫著往外跑。
禁軍早就守在門口，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奪下他腰間的短刀，還從藥簍底部搜出一張紙條，上面畫著山驛的佈局，儲物間和試種園都打了紅圈。“還敢狡辯！”二柱把紙條拍在他面前，“你根本不是收藥材的，是來踩點的！”
中年漢子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俺……俺是被逼的！劉二抓了俺婆娘，說不來踩點，就殺了她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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