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那片空地上停留了很久。
那些倒下的身影在銀白色的光輝中被勾勒出清晰的輪廓,暗綠色的皮甲邊緣反射著微弱的光,像是散落在落葉層上的一片片深色的鐵片。
艾琳的身體橫躺在空地中央,側臉貼著潮溼的落葉,銀白色的長髮在她頭部周圍散開成一圈如同被月光浸透的絲線。
她的左手還保持著最後那個動作的餘勢,手指微微蜷曲,指尖觸著幾片被她帶落的枯葉。
那個揭開兜帽的黑袍人在她身邊站了大約五息。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年輕的、已經不再有生氣的面孔上,那雙血紅色的眼睛中沒有任何可以被稱為悲傷或滿足的東西,只有一種如同完成了一件被分配的工作後的空無。
然後他轉過身,朝空地另一側的樹影中走去,黑袍的下襬在他轉身時掃過落葉,帶起一陣幾乎不可聞的沙沙聲,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光邊緣,像是被夜色吞沒了一部分。
空地上殘留的黑袍人也在陸續撤退。
有人扶起受傷的同伴,有人拔起插在地上的箭矢回收,有人在那些倒下的城衛身上快速地搜尋著什麼——也許是在確認他們身上是否有需要帶走的物品或檔案,也許只是例行檢查。
他們的動作安靜而高效,如同一個習慣性整理現場的小隊。
就在最後幾個黑袍人也即將退入樹影的時候,空地邊緣的陰影中忽然出現了一個新的身影。那身影出現的時機恰到好處——在那些黑袍人已經完成了大部分撤離工作、正準備各自散去的間隙,如同一枚被精確置入齒輪之間的楔子,讓所有在場者的動作都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下來。
她也是黑袍人。
但她的黑袍與其他人的質地不同,那面料更厚,更沉,在月光下泛著一種近乎黑色的深紫色光澤,如同深海中某些貝類內壁的虹彩被壓制在織物表面之下的質感。
她的身形比其他黑袍人略顯纖細,步伐輕得幾乎沒有聲音,每一步落下時腳尖先點地,然後才是整個腳掌,如同貓科動物在潛行時的步伐。
她走到空地中央時,那些正在撤離的黑袍人已經全部停了下來。
他們的姿態發生了變化——不再是那種剛剛完成任務的放鬆,而是一種本能的身體緊繃,如同普通士兵在見到高階軍官時不由自主挺直脊背的那種反應,不刻意,卻真實存在。
有幾個黑袍人甚至微微低下了頭,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看向地面。
她在艾琳身邊站定,低頭看著那具年輕的身體。
然後她抬起手,將兜帽向後揭開。
月光落在她臉上的那一刻,空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壓住了。
那是一張與艾莉希亞一模一樣的臉。
同樣的眉眼輪廓,同樣的下頜弧度,同樣的耳尖形狀。但她與那個怯懦的、在林中踉蹌逃亡的少女之間隔著一種如同深谷般的差異——她的眼神像是一柄被反覆淬鍊過的刀,沉靜而鋒利,彷彿能在月光下切開任何柔軟的遮掩。
她的嘴唇微微抿著,那道弧線中帶著一種不是刻意塑造的、而是經由漫長歲月積累後形成的習慣性從容。
她的站姿與艾莉希亞也不同,她的脊背挺直如松,雙肩自然開啟,雙手垂在身側時掌心微微朝外,那是一個習慣隨時做出判斷和決策的人才會有的姿態,如同站在高處看向遠方時自然呈現的輪廓線。
你做得很好。
那五個字被說得很輕,卻讓周圍那些黑袍人同時收緊了呼吸。
沒有人回答她的話,也沒有人追問她是在對誰說話。她俯下身,伸出手指,極其輕地觸碰了一下艾琳臉頰上的一道血痕,那道血痕已經半乾了,在她的指腹上留下一道極淺的暗色痕跡。她看著那道痕跡,然後直起身來。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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