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格飛的淚水已經落下來了,它們從他的下頜線上連續不斷地滴落,他這輩子只哭過兩次。
第一次是他父親在龍血堡主位上合上眼的時候,他跪在石床前,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是那道從眼角滑落的痕跡極長極長。
這一次他的身體正在劇烈地顫抖著,那道從他胸腔中翻湧出來的聲音已經失去了所有語言,變成了一聲持續的悲鳴。
塔克列夫的面容回到了老年時代,那道面孔上所有的褶皺都恢復了它們原本的位置,他的嘴唇最後動了一次。
沒有發出聲音,他銀灰色的身影從下方開始向上收攏,收攏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許多倍,齊格飛攏在他肩部和胸膛位置的雙手在失去支撐面之後向內側合攏了,在合攏的過程中穿過了那道正在消散的輪廓。
他的指尖在穿過最後那層銀灰色的殘餘時,接觸到了從他指尖向外傳遞的最後的溫度,那道溫度在短短一瞬之後便散盡了。
那雙金色的眼睛在那一刻徹底模糊了。
齊格飛的身體猛地向前傾去,他的額頭重重地撞在碎石面上,那件銀白色的輕甲前緣因為那一下撞擊而沾上了一層灰塵和細碎的石屑。
他的雙手撐在地上,金紅色的光芒已經完全熄滅了,他的聲音從貼近地面的位置爆發出來。
那道聲音裡沒有詞句,只有一聲持續的長音,帶著極深的嘶啞和極長的拖尾,覆蓋了整片廢墟最後那片正在沉降的沉寂。
戰場上的所有人都聽到了那道聲音。
玩家們停止了交談,那道聲音在空中持續了很久,久到風已經把戰場表面的最後一層碎屑吹遠,久到天邊那道暮夜交界色的深灰色魂體已經徹底消失在了天際線的下方,那道聲音仍然沒有完全落下。
齊格飛跪在碎石上,額頭抵著地面,那道聲音已經從他的喉嚨中徹底消失了。
他剛才那聲持續的長音已經收尾,只剩下一截極輕的呼吸聲。
他的雙手仍然撐在前方的碎石面上,指尖泛白,指甲邊緣因為用力而嵌入了石頭表面的縫隙中。
他的身體沒有在發抖了,可他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他面前不到一掌的距離上,塔克列夫剛剛消散時最後那一層銀灰色的殘餘已經完全散盡了。
碎石面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黃昏。
龍血堡的石廳裡點著白蠟,火苗在穿堂風中偏著燒,蠟油沿著燭身一滴滴滑落。
他父親的棺槨放在石廳正中央的黑色石臺上,他的幾個叔伯站在更外圍,沒有人說話。他站在石臺前方,垂著手,看著那具棺槨的頂蓋,看著頂蓋上鐫刻的龍紋在燭火下緩慢流轉著暗淡的金色。
那時候他還沒有完全褪去少年的稚嫩。
送葬的人離開石廳後,他一個人站在石臺旁邊。
他的腿站麻了,可他沒動,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裡去,他父親的位置空出來了,而他還沒有準備好坐上去。
那時候他從石廳側門的方向聽到了腳步聲,很輕。
他側過頭,看到一個穿著深灰色長袍的身影從側門走了出來。那道身形的步伐不快,帶著一種鬆弛感。
塔克列夫走到他身邊,沒有停在石臺前,也沒有去看那具棺槨,只是站在齊格飛旁邊,和他並排面向那道黑色石臺。
過了一會兒,塔克列夫抬起手,手掌落在齊格飛頭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