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掌的掌心乾燥而溫暖,帶著星力長期浸潤後形成的微熱,他沒有說任何關於葬禮本身的話,也沒有對齊格飛父親的一生做任何總結性的發言。
他只是把那隻手掌放在齊格飛頭頂停留了一陣,然後用極輕的聲音說了那句話。
以後,我就是你的老師。
齊格飛那時候沒有抬頭看塔克列夫。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拒絕。
他只是站在那座石臺旁邊,感受著那隻手掌的重量和溫度,把那個問題從我該去哪裡替換成了我該學什麼。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確實在跟著塔克列夫在學習。
銀月城那處被塔克列夫常年使用的舊觀測場,被一圈矮石牆圍著的露天平臺,平臺中央嵌著一面被磨得極光的深色石盤。
塔克列夫坐在石盤邊緣的矮凳上,齊格飛蹲在石盤另一側,一蹲就是整夜。
塔克列夫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任何技藝,是讓他每天黃昏時分坐在那面石盤旁邊,什麼也不做,只是看著天色一層層變暗。
他堅持了三天,第四天傍晚終於忍不住了,他一腳把旁邊的碎石踢飛了幾丈遠,站起來對著塔克列夫喊。
你就讓我看這個?
塔克列夫沒有生氣。他只是坐在那條矮凳上,把目光從正在變暗的天空收回來,看著齊格飛那張漲紅的臉,然後說。
你不坐完,你就不知道暗到什麼程度星象才會完全顯現。暗到那個程度的時刻,每一天都不一樣。你只有坐完了,你才知道今天的那段天色是從哪裡開始變暗的。
齊格飛重新蹲下去了。
他蹲了整整一個季度之後,有一天傍晚他坐在石盤旁邊,不用塔克列夫提醒,自己就看到了那道從灰藍轉向深藍的分界線的精確位置。
那時候塔克列夫坐在矮凳上,正在翻開一本舊冊子做記錄,沒有抬頭。
齊格飛蹲在石盤另一側,也沒有說話。那道分界線上沒有刻痕,齊格飛也沒在那裡留下任何標記,可他知道它在哪裡了。
塔克列夫給他的那些東西里,從來沒有教過他具體的技能,他教的是規則本身:暗到什麼程度能看清什麼,視線應該在什麼時候從近處轉向遠處,哪裡需要停,哪裡該動了。
他學東西很快,快到塔克列夫後來有一段時間每次來觀測場都會多帶一沓空白的紙頁。
齊格飛有時候會走神,會在觀測到一半的時候突然站起來繞著石牆跑兩圈再回來,會在讀了半頁筆記後把紙頁翻過來在背面畫一些和星圖完全無關的輪廓。
塔克列夫從來不在那些時候打斷他,等他自己跑完了、畫完了、重新坐下來的時候,塔克列夫才會把那頁筆記翻回到他停下的位置。
有一次齊格飛在一張紙頁背面畫了一整條龍,龍鱗的走向被他畫得極其用心,可他沒有在龍頭上方新增任何星圖示記,那條龍就那麼孤零零地佔據了一整頁紙。
塔克列夫在整理那些紙頁時翻到了那一張,他沒說什麼,可他把那張紙頁單獨夾進了一本專門存放實驗記錄的冊子裡。
龍,據說從未存在,但是塔克列夫相信它存在。
齊格飛後來在整理塔克列夫的書架時翻到過那本冊子,他認出了自己的筆跡,他翻到那一頁時看著那條龍在紙面上筆痕發了一會兒呆。








